陳海還不知道家裡出事兒了,他還在買東西,給爺爺,給奶奶,給爹娘,給小月,給親人們。
「鬧了半天,你是個有賊心沒賊膽的!」
這句話在他耳邊一直跟著,走了半條街又跟了半條街。
他嘴上不承認,心裡卻認了。
他確實有那點心思,她身上飄來的皂角味,還有那潔白的手腕……
他在心裡警告自己,上輩子就是栽在女人手裡的。
上輩子在代銷點,林文龍灌了他半斤的瓜燒,說了一句沈秋月獨自在漁排等他,他就上了當。
結果弄得家破人亡。
一個色字害了他全家。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顛了顛,咬著牙在心裡發誓,這輩子不一樣,他絕對不會再被女人坑了。
話是這麼說,可走出一百來步他到底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街那頭早沒人了,她早沒影了。
他又在心裡嘀咕著自己才十九歲,給自己找台階說這是十九歲的血氣方剛,容易躁動。
從百貨大樓出來後東西都扛在肩上,他先繞回廠里一趟,把縫紉機、衣裳和布料擱在新分的那間小倉庫里。
他又去了供銷社。
供銷社的櫃檯前排著人,他站在隊尾,等走到跟前一開口就報了個數。
「大白兔,十斤。」
櫃檯後頭站著兩個女的,一個梳著齊耳短髮,另一個扎著小辮。
梳短髮的那個先愣住,隨後眼睛就亮了,趕緊扭頭去搬糖盒子。
扎小辮的那個一句話都沒說,先把算盤撥了撥,又把手裡的筆別在耳朵上,眼睛在他臉上打轉。
「票。」
短髮的女人說道。
陳海把票遞上去,糖是散裝的,稱十斤紙盒不夠,就用了兩隻紙袋,又拿繩子在外頭繞了兩圈。
短髮女人把糖往櫃檯上一推,順勢往前湊了半步。
「同志,你這票……哪兒來的?」
「廠里的。」
「哪個廠?」
「水產罐頭廠。」
她笑了起來。
「罐頭廠好啊,往後你常來,我給你留好的。」
扎小辮的那個在旁邊哼了一聲,把算盤收起來轉身往裡面走去。
陳海沒看出什麼,拎起兩袋糖就出了門。
他腦子裡裝的是家裡那幾個小的,小月七歲,是弟妹里最瘦的一個,平時也嘴饞,上回他帶回去一小塊糖,她含在嘴裡半天都捨不得咽。
下午的太陽依舊毒辣。
他扛著縫紉機出了城往石浦村走,土路被曬得發白,腳踩上去浮土就往褲腿上撲。
他走了五六里,腦袋開始發沉,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覺得這樣不成。
他往前看了看,路邊不遠有一片楊樹,樹底下有塊平整的地。
他把縫紉機的箱子靠樹根放好,大包小包擺在一塊兒,人往樹影里一坐靠著樹幹。
他打算歇一炷香。
頭一歪,人就睡著了。
……
就在這時候,石浦村陳家老宅炸了鍋。
大嫂躺在堂屋那張竹床上,臉上蓋著一塊濕毛巾,胸口一起一伏的,人還沒醒過來。
灶房裡那攤水還沒擦乾,磚口上蹭著一點血跡,是額頭上磕出來的。
赤腳醫生背著藥箱站在院裡,把話跟一家人說完了就要走。
母親追到院門口,死死攥著人家的袖子又問了一遍,不是不相信,是還抱著一絲絲僥倖心理。
「您說的是真的,真有了?」
醫生把她手拿開。
「脈象是這樣,人先養著,別讓她下灶了。」
他前腳剛走,後腳陳主任就來了。
陳主任是大嫂娘家的遠房長輩,他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褂子,手裡提著一張二十塊的票子和四個雞蛋,雞蛋還用草紙包著。
陳主任把東西往桌上一擱。
「我聽說信兒就來了,這是我們那邊的規矩,頭一回把喜脈得有人上門道喜,你們別嫌少。」
母親抹著眼睛要把東西推回去。
「陳主任,這怎麼好收……」
陳主任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推什麼,孩子要緊。」
屋裡站了一圈人。
奶奶扶著門框,大伯母抱著胳膊站在灶房門口,父親陳國棟蹲在門檻上,手裡的旱菸一直沒點著。
爺爺陳正邦從裡屋走出來,拐杖在地上重重頓了兩下。
「都別站著了。」
老爺子掃了一眼眾人。
「我說一句,孩子,再難也得保!」
陳國棟抬起頭看著他。
「爹,拿什麼保?」
屋裡沒人能接這個話。
一個雞蛋三毛錢而且紅糖要票,魚湯更是想都不敢想。
陳主任在凳子上坐下,把帽子放在膝蓋上跟著嘆了口氣。
「我那邊……」
他話說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正說著,院門外頭傳來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很沉很重。
「什麼人?」
門帘一掀,陳海走了進來。
他肩上扛著箱東西,拎著兩隻袋子,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滿臉是汗,連前襟都被濕透了。
他先把手裡的袋子往桌上一擱,兩隻袋子咚的一下壓得桌子一沉。
「娘,這是白糖和十斤大白兔。」
屋裡人都愣住了。
他把肩上的箱子放下來擱在堂屋當中,拿袖子抹了把汗,兩手一摳就把箱子咔的一下打開了。
裡頭是那台縫紉機,黑漆機身描著金花,踏板上還有一層沒撕乾淨的油紙。
「這是百貨大樓買的。」
陳海說道。
「要一百二,還要票,往後家裡做衣裳不用去求人了。」
母親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嘴裡喃喃著。
「你……」
陳海把麻袋解開,往外一樣一樣地擺東西。
「白面二十斤,大米五十斤,白酒兩瓶,好煙兩條,這麻袋裡裝的是布,回頭給弟妹們做衣裳,一人一身。」
他最後從懷裡摸出一本東西,啪的一下拍在桌上。
那是紅皮的工作證,封面上的字是燙金的。
「縣水產罐頭廠。」
「收購科,收購員,四級工,一個月三十四塊,我吃商品糧了。」
陳海宣布。
屋裡死一般的安靜了一息。
緊接著母親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她往前一撲,一把抱住兒子的胳膊,哭的整個身子都在發抖。
她一邊哭一邊說著。
「我的兒……咱老陳家可算有出息人了……」
奶奶扶著門框往裡走,走了兩步沒走穩,趕忙扶住了牆。
大伯母把手在圍裙上用力擦了兩下。
「你讓嬸子看看,我就說嘛,我就說咱家海子不是浪蕩仔!」
父親陳國棟蹲在門檻上把那杆旱菸點著了,他抽了兩口,菸頭一明一暗的,始終沒抬頭。
爺爺站在裡屋門口,拐杖的底在地上輕輕點了兩下,到底還是什麼都沒說。
陳海站在屋子當中被幾個人圍著,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的樣子。
「別都擠著。」
陳海說道。
「先給嫂子舀碗糖水,糖我擱這兒了。」
母親這才想起來,趕忙跑去灶房。
屋裡的氣氛一下就活了,再也沒有剛才的壓抑和愁苦,連灶膛里的火都像是旺了起來。
等眾人把氣順過來,陳海才繼續說。
「廠里還額外給了我一個車間裡的工作名額。」
他說得很輕,可屋裡所有人都一下停住了動作。
剛才還哭哭笑笑的幾個人,這會兒全都定住了。
母親手裡端著糖水停在灶房門口,忘了往哪走。
奶奶眯起眼睛看著陳海。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敢先開口。
灶膛里的柴啪的爆了一聲。
大家心裡都明白,工作名額只有一個,該給誰。
陳海知道這話一說出來,陳家的內戰就開始了,為了一個工作名額,不知道會不會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