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到家的時候,雞才叫第二遍。
他沒進屋,先在院裡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又用濕手把頭髮按了按,免得亂糟糟的像雞窩。
他一夜沒合眼,精神頭反倒足得很,渾身的血都是熱的。
「今天這一趟,出不得半點岔子。」
他心裡非常清楚,他要弄死林文龍。
出一點岔子,和他扯上關係,誰也救不了他,畢竟他和武所長、邵廠長關係還不算是很深厚。
他走到爺屋門口,聽到屋裡床吱呀了一聲,接著是爺爺的咳嗽。
「誰?」
「爺,是我。」
陳海站在門帘外。
「我要去城裡找邵叔辦點事,晌午不一定回得來,跟您說一聲,晌午都別等我回來吃飯了。」
陳海是有事兒,但不是進城。
林家人出海了,他當然要跟上去,要是大海送不走林家人,他就親自動手送林家人一程。
屋裡傳來一聲咳嗽聲。
「去吧,路上小心點。」
「邵廠長是個好人,幫了你這麼多,你多帶點魚乾給他。」
爺爺叮囑陳海。
陳海應了聲,轉身往外走,隨手拿了一些魚乾。
爹娘屋裡沒動靜。
「大概還沒醒,就讓他們多睡一會吧!」
「今天,爹和大伯要送大哥去縣醫院,說不定要忙一天,沒時間歇著。」
陳海來到柴房,把漁網捲起來,又把魚叉拿了起來。
他準備好出門的時候,天還是沒亮,雞叫一般在天亮之前,讓他有一段時間非常討厭公雞。
天還沒亮瞎叫什麼?
「林家的人要是出了事兒,上面肯定會調查,看林文龍是怎麼沒的?」
「陳家和林家有仇,村里人都知道。」
「萬一有人調查,陳家肯定第一個被懷疑,我肯定是第一嫌疑人。」
「我得小心點,不能留下痕跡。」
陳海一邊走,一邊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腦子又里過了一遍。
出海的時間,要走的水道,怎麼避開村里人,回來之後說什麼,怎麼才能不留一點點痕跡?
都需要反覆琢磨,不然就有可能被抓出來。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
「現在天還沒亮,村里人大多還沒出來,不用擔心沒看到。」
「到了海上就更不用擔心了,海上全是水,只要不被人親眼看到,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
陳海笑了一下,感覺太緊張了,擔心太多了。
海邊濕氣重,村路上濕漉漉的,一腳踩上去,有時候會發出啪嘰的一聲。
要是腿腳不好,說不定還會摔一跤。
汪!
有人家的狗醒了,在院子裡叫了一聲,也只是叫了一聲,就又爬了回去,就連狗都沒睡醒!
不願意多叫一聲!
來到碼頭上。
陳海悄悄摸到船棚後頭,找到一處方便觀察的地方,能看到整個碼頭,門頭上的人看不到他。
海邊無風三尺浪,浪花拍在礁石上,拍在船上,發出一件亂糟糟的水聲。
天蒙蒙亮,馬頭上的人開始多起來。
林家的人來了。
林文龍走在最前面,臉上帶著燦爛的笑容。
「他高興得太早了!」
「出海捕魚,從來都是一件危險的事兒。」
陳海在暗中冷笑。
林文龍身後跟著林文虎,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出海也是一樣,當然最好用自家人。
兩人身後還跟這兩個人,都是林文龍的表兄弟,看樣子還沒睡醒,一路打著哈欠根在後面。
「去洗把臉精神精神。」
「要是到海上還是這樣,你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林文龍推了一把一個表兄弟。
「表哥,我知道了。」
兩個表兄弟點了點頭,用海水洗了一把臉,冰冷的海水澆在臉上,讓兩人瞬間精神了起來。
「看來林家人也不是一條心。」
「林文龍的這兩個表兄弟,一看就知道根本沒上心,他們恐怕是被林文龍強迫著跟來的。」
陳海得出一個結論。
「等一會兒出海,你們兩個就跟在我後邊,別靠得太近,一定要等我把網撒出去再靠過來。」
林文龍叮囑兩個表兄弟。
陳海聽得清楚。
「為什麼不能靠近?」
一個表兄弟很不理解。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讓你聽話,你就聽話,還不快點?」
林文龍在村里橫慣了,就算是他的表兄弟,他一點都不給面子。
兩個表兄弟應了一聲。
林文龍跳上船,在床上跳了兩下,又檢查了一下船體。
海邊的人都會這一套,把船開出碼頭之前,一定要先仔細檢查一遍。
這是祖祖輩輩的經驗,在碼頭不檢查,到海上萬一出事,基本上就回不來了。
這是血淚換來的經驗!
林文龍檢查完,又拿出一張紙,對林文虎炫耀。
「看見沒?」
「這是我姨父給我開的,漁政所的正式出海證,往哪片海去、去多深,上面都寫得清楚。」
「咱們這一趟出海,是有許可的,誰也不能說咱們半句不是。」
「寫了又能咋樣?」
林文虎沒搞懂,祖祖輩輩生活在海邊,祖祖輩輩出海,從來沒有過什麼出海證,都沒聽說過。
「咱往遠海去,誰還能看見嗎?誰還能管咱?」
「看不見才好。」
林文龍臉色沉了下來,咬了咬牙,回頭看了一眼村里陳家的方向。
「咱們這次出海,就奔著龍尾礁去。」
「咱們出海不撈小魚小蝦,也要撈一船大魚回來,讓村里人看看咱們也是有真本事的人。」
「能撈大魚的不只是陳海!」
想到陳海,林文龍的面目有點猙獰。
林文虎嚇了一跳,後退了兩步。
陳海聽到林文龍的話差點笑出了聲:
「能撈大魚的不只是我?」
「我看你大魚沒撈到,反而會搭上性命,就算你遇到大魚,是你抓大魚,還是大魚吃了你?」
「還有一件事。」
林文龍又開口了。
「我昨兒跟爹說過了,過年選村主任,咱爹准能當選。」
「到時候漁業隊長那個位置誰坐,還不是咱爹一句話?」
「陳國棟那老東西,早就該退了,現在他兒子腿瘸了,就讓他去守著他的瘸兒子吧!」
林文龍肆無忌憚。
「哥,那是……」
林文虎咧著嘴笑。
「等咱爹當了主任,下海走那條水道就歸咱說了算。」
「所以今天出海,咱們必須打一場漂亮仗!」
林文龍拍了拍船沿。
「等咱們打了大魚,就抬到曬場上去,讓全村都看著!我不比陳海差!」
他忽然盯住林文虎。
「回頭你把那張嘴管住。」
「昨天在代銷點,你差點給我捅婁子。」
「我說啥了?」
林文虎不樂意了。
「你說啥了?地窖的事兒是不是你說的?」
「姨父收在地窖里的東西見不得光,更不能說水缸底下,你不知道嗎?爹沒警告過你嗎?」
「不、許、再、說,記住了沒有?」
林文龍厲聲喝斷。
林文虎脖子一縮,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陳海在暗處蹲著,慢慢咧了下嘴,沒出聲。
「地窖、水缸、漁政所的姨父。」
他把這四樣在心裡擺開。
「這是一家子能吃槍子的把柄,林文龍,你把出海證嘚瑟的越響,你們家那點底子就抖得越乾淨。」
碼頭上來了幾個趕早的漁民,扛著槳往自家船上走,看見林文龍兄弟,點點頭算打過招呼。
沒人多問,也沒人多看那張紙。
一個老漁民從船邊走過,回頭勸了一句。
「文龍,今兒潮頭不對,就在近海吧,別往外海扎。」
「李叔。」
林文龍笑著擺手,沒放在心上。
「我這條船新板子,抗風浪,出不了事兒。」
老漁民搖了搖頭,走了。
陳海在暗處聽得清楚。
「林文龍死定了!」
林文龍不知道陳海一直在暗處盯著他,把竹篙一撐,船頭離了岸。
林文虎跟著跳上去,一個搖櫓一個掌舵,白帆一點一點升起來,鼓圓了。
船出了港。
陳海又等了一會兒,碼頭上沒什麼人了,才從船棚後頭直起身,把系在木樁上的舢板纜繩解開。
他沒帶櫓,只把短槳和漁網、魚叉放進船艙,用腳把船推開半尺。
他劃得不快,也不往明處走。
林家那條船已經出去小半里,白帆在晨霧裡模糊成了一團影子。
陳海把龍涎珠含在舌下。
方圓數里的海底,在他腦子裡一點一點亮起來,礁石是一團團灰影,海底沙底泛著淡淡的白。
魚蝦蟹化成密密的光點,一片一片貼著礁盤挪動。
往深里去,光點就稀了,再往外,海水陡然暗沉下去,顏色由淺灰變成墨黑。
龍尾礁那一帶,水又深又黑,礁石立在水下,暗流在牙縫裡打著旋,捲起一股一股肆虐的渾水。
最深處的幾個洞穴黑沉沉的,連光都透不進去。
一大團影子蹲在洞口內側緩緩地翕動,它不大動,也不走,就在那片黑暗裡盤著。
陳海的後頸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危險!
「它不走,是因為它吃得飽,因為有獵物送上門,林文龍,要是你不小心闖進去,呵呵……」
林家那條船鼓滿了帆,直直朝那片暗流扎過去,船尾拖出一道白浪,在霧裡看得清清楚楚。
陳海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控制好自己的船,不要被卷進去,然後……等著看好戲!
船上,林家兄弟的說笑聲隔著半里都聽得見。
陳海把槳擱在膝上,冷笑!
「林文龍,你馬上就要進暗流區了。」
「我有龍涎珠,我能看到暗流,能利用暗流,你看不到,被卷進去,我看你怎麼死?」
「哪裡,就是我給你選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