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跟在林文龍身後,把舢板劃到兩里外一道礁石後頭,找個安全的地方停靠。
這個位置礁石擋在前頭,浪從兩邊繞過去。
船一點都不!
往那邊看,林家那條船的白帆清清楚楚。
自己這邊縮在陰影里,隔著水汽,林文龍他們看不到。
他把槳橫在艙里,人趴下來,休息,也是看戲,只留一雙眼睛在船沿上頭。
「就這兒看林文龍送死!」
他心裡說道。
從上輩子算起,他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
前世。
他被林文龍坑害,一去十五年。
等他回來,爹死在勞改農場,娘埋在後山,大哥拄著拐在村口撿破爛,妹妹連塊碑都沒有。
林文龍倒是活得好好的,還占了陳家的老屋住。
想到這兒,他手指死死抓住槳杆,指節都是白的。
林文龍把船停在礁盤外頭,他帶去的人有點真本事,都按老漁民的法子來。
林文虎站在船頭上往下撒網。
三層圍網,一層套一層,網腳墜著鐵蛋子,嘩啦一聲下去,沉重的鐵蛋子帶著漁網往下沉。
陳海躲在礁石背面,看得直搖頭。
「林文龍帶來的人,都是一些老漁民,會捕魚,手法也很熟練。」
「但這裡是龍尾礁,不是淺水區,這一套不管用。」
「龍尾礁下頭是深潭,水有足有十幾丈,各種礁石,各種石頭縫,是一道挨著一道。」
「魚往縫裡一鑽,別說是三層網,就算一百層網也是白給。」
林文龍的網還沒下完。
陳海已經給他們判了死刑,除非瞎貓碰到死耗子,不然註定他們空軍。
林文龍從船板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罐,掏出幾包油紙裹著的東西,打開後露出黑乎乎的塊子。
是土炸藥!
陳海一眼就認出來,他見過不下幾百回。
老漁民拿它趕魚,膽大的拿它炸魚,有不少人把自己也一起炸進了海里。
林文虎把油紙包點著,揚手一丟。
轟!
水面上鼓起一團白花,翻得比船舷還高。
接著又是兩聲,一聲比一聲近,水花落在船上,把兩個人澆了個透。
海面被炸出一圈圈的顫,連陳海這條小舢板也跟著晃了兩下。
「林文龍不是在炸魚,是在給底下那東西報信!」
陳海在心裡哼了一聲,沒出聲。
「他把響動送下去,它就知道上頭來了兩個活人。」
跟林文龍來的兩個表兄弟把船控制在礁盤外頭,他們滿臉憂慮,沒敢跟著往裡進。
一道浪從礁上翻回來,兜頭澆了他們一船。
兩個人一個扶船幫,一個抱櫓,渾身是水,罵個不停。
「哥!這浪不對,咱們往邊上靠。」
林文龍回頭吼了一句什麼,被風一吹,什麼也聽不清。
又是兩道浪。
兩個表兄弟的船頭被浪打得橫了過來。
他們索性搖槳往外退,退到礁盤外的靜水面上,遠遠看著林文龍。
就剩林文龍兄弟倆孤船奮戰。
陳海看得清楚,心中冷笑。
「兩個慫貨,被嚇跑了。」
「林文龍也是倒霉,怎麼帶了這麼兩個慫貨?」
第三聲炸響傳來,海面靜了半拍。
陳海含著龍涎珠,凝神觀察。
海底的海圖在他腦子裡亮了起來。
他「看」到礁底最深的那個暗洞口,那團影子不動了。
停了有兩三息。
然後又動了。
「來了。」
陳海心裡說道。
一道水線從暗洞裡衝出來,白浪翻起半人高,直直往林家那條船砸去。
一條大鯊魚撞開礁縫,身子比舢板還長,背脊烏黑,貼著水面橫切過去,尾巴猛然一甩。
啪!
那聲響,隔著兩里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家那條船被拍得橫過身去,船幫上一塊木板裂開,掉進水裡。
林文龍在船上吼了一聲,撲過去抓櫓。
櫓已經甩進海里了!
「槳!我……」
林文虎喊道。
第二條鯊魚從礁石另一側繞上來,第三條從船尾後頭冒出來。
三條大鯊魚在船周圍轉圈,一圈比一圈近。
嘩。
又一塊船板裂了,水流從船底噴射上來,船身往一邊歪,歪得很慢,又很穩!
陳海看著林文龍的船一點一點往下沉,看著兩個人從船頭爬到船尾,可船就那麼大,沒處躲!
「這地方,我給你找了半個月!」
陳海心裡說道。
「你自己搖著船划進來,直直闖進去,一點都沒偏!」
船翻的時候,林文龍兩個人都滾進了水裡。
林文虎一把抱住塊船板,腦袋翹出水面大喊。
「哥!哥!船!船沉了!」
林文龍扒著半截船幫,兩隻腳在礁石上蹬,蹬了兩下才發現沒用。
礁石太滑,手一松人就滑下去,嗆了一大口腥臭的海水。
陳海的舢板就停在二十米外的礁石後。
他一直沒有動,這會兒才慢慢把槳抬起來,劃了三下,靠出去。
不近,也不遠。
林文龍撲騰著抬頭,一眼認出了舢板,也認出了船上的人。
「陳海!」
他嘶聲喊道。
「救我們!快!」
陳海沒遞纜繩,也沒伸手。
「問你兩句話。」
「你先拉我們上去!拉上來我什麼都給你!」
「你姨父一年收多少?」
林文龍愣了一下,當然不會回答。
陳海看著他。
「你家裡的東西藏在哪?我指那些見不得光的。」
「我說!我說!」
林文虎抱著船板搶在前頭答。
「地窖里兩缸糧!還有半缸穀子!」
「水缸底下有口鐵皮箱子,鎖著的!我姨父的東西也在裡頭!」
「我哥那本紅皮帳,記漁政所抽成的帳,也在箱裡,一年三成,一筆一筆都記著!」
「你閉嘴!」
林文龍在水裡破口大罵。
這個秘密曝光了,就算他們不被淹死,回去也得被老爹打死。
「陳海你個狗東西!你敢這麼對我們!你死定了!」
話沒說完,一個浪頭打過來,把剩下那半句連著海水一起灌回林文龍嘴裡。
他撲騰著又掙出頭來,看到陳海還是一動沒動,一點救人的意思都沒有。
他心裡也清楚,以兩人的關係,沒痛打落水狗就不錯了。
「陳海。」
他喘著氣換了個口氣。
「你拉我上去,帳本、地窖、箱子,全給你,你要什麼我都給。」
「以前的事,是我糊塗,我錯了。」
生死面前,林文龍也慫了。
「林文龍。」
陳海一字一頓的說道。
「你這條命,是你自己送上來的。」
他把舢板掉過頭,任浪推著走,槳沒再動第二下。
劃出去十幾米,他回頭看了一眼林家兄弟。
暗流已經把兩個人卷進了海底。
海面上只剩一圈發暗的血沫,還有一塊塊破船板,隨著浪起起伏伏,轉眼,就什麼都沒了。
「上輩子,是你把我趕出這片海!」
「害我家破人亡!」
陳海心裡說道。
「這輩子,是我看著你進去的。」
嗡!
大仇得報,陳海一陣激動,龍涎珠傳來一陣悸動。
「等等,這是什麼情況?」
「我能「看」到一個空間,不在現實中,但我能感覺到。」
陳海嘗試了一下,手中的槳消失了,出現在神奇的空間裡,心念一動,船槳又出現在他手裡。
「好!」
「龍涎珠又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我大仇得報,精神激動,沒想到激活了龍涎珠的另一項能力,獲得了一個獨屬於我的空間!」
陳海興奮了老半天,才逐漸冷靜下來。
經過多次試驗,他發現龍涎珠空間的一個缺點,只能裝死物,活魚活蝦裝不進去,除非殺死。
「或許,等下說一次機緣巧合,空間進化,就能裝活物了。」
陳海又是驚喜,又有些遺憾。
冷靜下來,他檢查事故現場。
林文龍的網早被礁石剮爛了,兩個麻袋還在水面上漂著。
陳海把它們撈上來,裡頭是幾條小魚,不到十斤,還都是小雜魚。
他把魚倒回海里,兩個麻袋也扔了。
礁盤上有蟹,他把舢板系在礁石尖上,拿魚叉一隻一隻撬。
撬了十幾隻,都是肥的,螯子夾著魚叉咔咔響。
他把蟹一隻一隻墊在魚簍底下,海蓋了一層海草。
來的時候船上空空,回去的時候船里有貨。
「這片海,今天,除了林家人和我,沒有第三方來過。」
回程的潮水上,陳海心情非常不錯,天藍的晃眼,一絲雲都沒有。
「林文龍兄弟倆都失蹤,林德貴會不會瘋掉?」
陳海猜測。
林德貴一定會把能問的都問遍,能找到的痕跡都找遍,還得琢磨那張出海證怎麼跟漁政所交代?
日頭升到桅頂那麼高的時候,陳海看到了石浦村的屋脊,一溜溜青灰壓著青灰。
碼頭上,好像有不少人。
陳海一陣頭疼,他不能讓人怎能知道他出差了,不然林文龍的死,別人一定會算在他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