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主任猛地站起身,指著陳海的鼻子,哆嗦了半天才喘勻那口氣。
「你這小子!」
曾主任氣得不輕。
「什麼叫搭把手?你這就是又要坑我!你從進門起就沒安好心!」
「曾主任,您這話是怎麼說的。」
陳海裝出一臉委屈的模樣。
「你剛進門一口一個為廠里著想,一口一個多拉貨,一會兒要板車,一會兒又扯什麼表舅鮑魚的。」
「繞了這麼大個圈子,你圖的就是那艘船!」
曾主任氣急敗壞地拍著桌子。
「你去找廠長拍板,還非得借我的嘴,我這一張口,就是替你背的黑鍋啊!」
「曾主任,我這船可是給廠里拉貨用的。」
「你少跟我來這套!」
曾主任氣得在屋裡直轉圈。
「我幹了十幾年食堂,還是頭一回讓人這麼算計,你真是氣死我了,我真想把你一腳踹出去。」
曾主任火很大,氣喘吁吁的。
陳海趕緊賠笑臉,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放軟了語氣。
「曾主任,你消消氣,我承認,這事兒是我辦的不地道,可我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陳海繼續哄著。
「您仔細想想,我開船出海,拉回來的好東西,頭一份不還是緊著咱們食堂嘛?」
「往後您手裡握著的,那可都是實打實的好貨。」
「下次我出海,我再專門給您帶點好東西回來,您看成不?」
「……」
陳海非常清楚,光口頭安慰什麼用的,必須讓曾主任嘗到甜頭。
「你能帶什麼好東西?」
曾主任語氣緩和了很多,隱隱帶著一絲期待。
「容我賣個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保證一定滿意。」
曾主任還想再追問兩句。
陳海早就出了門,還回頭衝著曾主任揮了揮手。
「這小子……真是的!」
「算了,他連邵廠長都敢算計,算計我又算得了什麼?」
「他說給我帶好東西,那就肯定是好東西,難道是一條大魚?或者是給我帶幾個大鮑魚?」
曾主任無奈地笑了一下,他再厲害還能有廠長厲害?
陳海算計了廠長,借走了機帆船,廠長都沒生氣,他有什麼資格生氣?
陳海來的走廊里,看到廠長站在窗邊,背著手和人說話。
「邵叔,我想求你一件事兒。」
「你又想幹什麼?」
邵廠長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剛才被借走了機帆船,他現在還在生氣。
「我想要槍!」
陳海剛才想找曾主任幫忙,可又一想不對,曾主任是管食堂的,和武器不沾邊,才放棄了打算。
他做好了被罵的準備。
畢竟他要的是槍,是能殺人的真傢伙!
「要槍啊……,這事兒不歸我管,我管生產,不管武器,你去保衛科找康科長。」
邵廠長拉長的聲音,隨後笑了。
「真能配槍?」
陳海聽人傳聞,採購員可以配槍,就想試一下,沒想到是真的。
「前些年出了一件事兒,廠里採購員出去採購,在海上遇到劫船的,影響非常惡劣。」
「從那以後,廠里就允許採購員配槍了。」
「你去找康科長,給他看你的工作證,他就會按規矩給你配槍。」
「我提醒你,就算有槍,萬一遇到事兒,第一選擇永遠是逃,實在逃不掉再用槍,明白了嗎?」
邵廠長不想失去陳海。
陳海能捕魚,能為廠里提供大量肉食,要是陳海出事兒,他找不到第二個能頂替陳海的人!
「邵叔,你就放心吧!」
陳海告別邵廠長,來到了廠區西邊的碼頭。
保衛科就在這兒。
碼頭上有一個涼棚,底下有四五個穿舊軍裝的漢子,在閒聊,也在警戒,警惕觀察著周圍。
陳海一出現,就被幾道銳利的目光盯上了。
他笑著走過去。
「同志,康科長在嗎?」
「你找康科長幹什麼?」
一個年輕人抬起頭,上下看了他兩眼,看到他身上的工裝,才對其他人微微點了點頭。
解除警戒!
陳海被盯上的感覺消失了。
「我是收購科的陳海,今天剛領了船,過來報備一下。」
「報備?」
年輕人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一眼碼頭上的機帆船。
「你小子真厲害呀!機帆船可是廠長的寶貝疙瘩,平時都不讓人碰一下,你怎麼弄到手的?」
年輕人滿臉好奇,態度都變好了。
「我就是申請了一下,沒想到邵廠長就批了!」
陳海笑著掏出煙挨個遞了過去。
「只是申請了一下嗎?」
「就沒有別的?」
年輕人不相信,好多人、好多次請都被打回了,憑什麼陳海一申請就批了?
他認為陳海騙他,裡面肯定有別的事兒,或者陳海背景深厚,或者陳海是邵廠長家親戚。
「真沒有別的!」
陳海發完煙,保衛科的人態度熱情了很多。
「康科長在後頭屋裡呢。」
「你自己進去吧,記住別亂走,也別亂摸東西,不然出了事可別怪我。」
年輕人指了指後面。
「謝了啊。」
陳海走了過去。
康科長的屋子不大,牆上貼著一張地圖,還釘著一張值班表。
桌子後坐著一個人,黑紅的臉龐,眼窩深陷,短頭髮,透著股幹練勁,看起來五十多歲。
他坐姿挺拔,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你找誰?」
漢子抬頭看了一眼。
「康科長,我是收購科的陳海。」
陳海過去跟康科長握了握手,他手掌寬大,虎口布滿老繭。
「這些老繭的位置不對,不是幹活磨出來的,是長期握槍磨出來的,看來他經常操練槍械。」
康科長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背後的魚簍上。
「魚簍里裝的是什麼?」
「幾條魚,順路帶過來的。」
康科長繞過桌子,蹲下拎起一條鱸魚。
陳海愣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了,康科長看的不是魚,是他捕魚的時候魚叉留下的傷口。
「這幾條魚的鰓口不對勁兒。」
康科長用指甲在魚鰓旁的肉里挑了挑,露出兩處並排翻卷的小口子。
「全是用短魚叉捅出來的,不是網撈,也不是刀砍的,你乾的?」
「是。」
「在水底下捅地?」
「對。」
康科長把魚丟回簍里,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在水底下捅魚可不簡單,能不能看清是一回事兒,能不能捅穿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康科長眼神里有驚訝,有讚賞,態度都和善了很多。
「你手上功夫不賴。」
「我從小在海邊長大的,也就這點謀生的本事兒。」
「這可不是一點本事兒,一般的漁民,一輩子也練不出你這本事兒。」
康科長是一個明白人,但也沒深究,坐回椅子上喝了口水。
「你這身手去民兵連正好,下周有射擊訓練,你去報個名吧!」
「康科長,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報民兵的。」
「那你跑我這兒來幹什麼?」
「我要配槍!」
康科長端著茶缸的手頓在半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要出海?」
「對,出海收貨。」
「那行。」
康科長點點頭。
「採購科出海按規矩配手槍,你填個單子就能拿走。」
「我不要手槍。」
「那你想配什麼?」
陳海壓低了聲音。
「能不能先讓我去庫里看看?」
康科長就是他看了一會兒,隨後點了點頭,摘下牆上的鑰匙出了門。
陳海趕緊跟上,來到一扇鐵皮門前。
康科長拿鑰匙捅開鎖,鐵皮門咔的一聲開了。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縫透進來的一線光,空氣里飄著灰塵。
牆根立著一排木架,密密麻麻地靠著長短槍,角落裡還摞著兩個木箱。
箱蓋上寫著字,一箱是手榴彈,另一箱封得嚴嚴實實。
牆邊的木板上整齊地釘著三十來把手槍,槍套都已經磨舊了。
陳海眼睛都看直了,老套筒、三八大蓋應有盡有,這庫里的家當比村里民兵連的可闊氣多了。
他的目光在架子上掃過,最終停在最裡頭的一桿槍上。
槍身上沒有半點鏽跡,彈倉、標尺、準星全都乾乾淨淨。
跟旁邊那些灰撲撲的老槍比起來,這桿槍顯然是剛保養過,一點灰都沒有。
陳海在心裡暗自盤算,這半自動能連發,真在海上撞見劫船的,這一桿能頂三桿拉栓的。
要是林家人還敢鬧事,一梭子子彈過去,就算不全倒下,也得倒下一半。
「選好了沒有?」
康科長在門口詢問,也是提醒他不能逗留太長時間。
「就這杆。」
陳海指著那把半自動。
康科長看過去,臉色瞬間陰沉。
「換一把。」
「這把怎麼就不行?」
「按規矩,採購員只能配手槍,你要這把不符合規矩,你是防身,又不是去戰場上打仗。」
康科長強調。
防身的火力,和戰場上打仗需要的火力,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兒。
防身,配槍,更多時候是一種威懾。
搶劫的人,一看採購員把槍拿出來了,很多時候都能嚇尿,就會連滾帶爬的跑了。
「不能商量商量嗎?」
「你只能配手槍,長傢伙我做不了主。」
康科長搖頭,沒把話說死,只說他做不了主,他能做主的只是一把手槍。
陳海嘆了一口氣,又多看了兩眼半自動。
「康科長。」
「大後天我出一趟海。」
陳海壓低了聲音。
「嗯?」
「我給您送三十來斤鮮鮑過來。」
康科長愣住了,鮑魚可不是一般的海貨,陳海一出手就是三十斤,以為大海是他家後花園?
想拿什麼就有什麼。
「我再給您捎兩簍乾貝。」
陳海看康科長沒說話,但有思考的神色,就知道有門,開始繼續加碼。
「我保證送來的都是活鮮,都是當天出水的好貨。」
康科長盯著陳海,想要把他徹底看透。
陳海早就打聽過了,康科長有一個寶貝閨女,上個月剛生的孩子,正坐月子需要補充營養。
物資困難時期,坐月子都吃不著好東西,聽說營養不好,沒有奶水,外孫餓的夜裡之哭。
「三十來斤啊。」
康科長嘆了一口氣。
「都是鮮鮑?」
康科長警惕地往門外張望了一番,走過去把鐵皮門虛掩上,只留了條縫。
他折返回來,站在陳海跟前,聲音壓得極低。
「我教你個法子。」
「您說。」
「今兒回去你別再纏著我磨嘴皮子了。」
康科長豎起一根手指。
「你直接去找廠長,就說手槍射程太近,在海上撞見劫船的根本鎮不住。」
「然後呢?」
「廠長聽了這話,就會來找我商量。」
康科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到時候我就說,庫里正好有杆快淘汰的半自動,配給你背著唬人,誰也挑不出錯來。」
「只要他一點頭,我這兒就好辦了。」
陳海聽得頭皮一陣發麻,這老狐狸算盤打得真精。
「康科長。」
陳海由衷地豎起大拇指。
「我是真服了。」
「服什麼服,這都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
康科長擺了擺手。
「出海是要命的事,你配足了傢伙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強。」
陳海從兜里摸出兩包煙,悄悄塞到康科長的茶缸底下,轉身就要走,卻被一把拉住。
「你急什麼急。」
「您還有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