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陳海就來到曾主任辦公室。
他進門的時候,曾主任正捧著一個大搪瓷缸子,蒸騰的水氣帶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你來了?快坐。」
「別客氣,自己倒茶喝。」
曾主任放下搪瓷缸子,笑得比陽光輝燦爛。
陳海也真沒客氣,拎起暖瓶倒水。
曾主任喝了兩口茶,笑眯眯看著陳海。
「小陳,還是你有本事。」
「你才剛上班兩天,就把一個月的收購指標干超了。」
「換成別的收購員,別說上班兩天,就算是二十天,也能差一大截子,還得月末東拼西湊。」
「你的本事我看見了,前樓那些人也都看見了。」
曾主任表揚陳海。
是真心實意的表揚,畢竟在當前的情況下,能弄肉的人不多,能弄大量肉的人只有他一個。
「不過我也要批評你,你就一個人,就算你卯足了勁,一次能送過來多少?」
「就算用上三輪,幾百斤也頂天了吧?」
曾主任說是批評,在臉上笑盈盈的,一點批評的語氣都沒有,反倒是在為陳海多方面考慮。
「你要是有好的運輸工具,一趟多拉點,你輕鬆了,廠里工人也能多吃點肉,你說是不是?」
陳海點了點頭,因為他不想嗎?
三輪車是比扛著省勁,可也要用腳蹬,跑長途的時候,兩條腿累得都快抽筋了。
他最想要的是一輛汽車,可他知道不可能,這時候汽車數量少,還真貴,不可能分他一輛。
「曾主任,你說得太對了。」
「我這幾天在海上跑,一次少說也有一千多斤魚。」
「可我只有兩條腿,就算用三輪車,也拉不過來,AI,可惜了!」
陳海試探曾主任,這一千多斤魚的誘惑,曾主任能不能再弄出點好東西?或者廠里派汽車?
「小陳,你說一千多斤,不是偶爾一次?」
「曾主任,這可不是偶爾一次,是每次都能有,可我一個人運輸能力有限,有魚送不過來。」
陳海搖搖頭,語氣非常肯定,隨後又壓低聲音。
「曾主任,我表舅家那小子又出海了,今天早上讓人告訴我,昨天晚上弄了整整兩船大魚。」
陳海神秘兮兮的。
兩船?
曾主任一下站了起來,搪瓷缸子裡的茶水都被碰灑了。
「小陳,你不是逗我玩吧?」
「主任,我這麼敢逗你玩兒?我告訴你,不只是魚,他們還在外海發現一個地方,有珍貴海貨!」
陳海的聲音越來越低,現在越來越神秘。
「別賣關子了,他們究竟發現什麼了?」
「鮑魚!」
「密密麻麻的,一層貼著一層,礁縫裡全是,手伸進去一摳就是一把。」
「那片礁他們盯了兩天了,就這兩天準備下籠。」
曾主任喉結滾了滾,握著茶缸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緊。
「真的假的?」
「我要是敢騙您。」
陳海拍了拍胸口。
「您明天就把我工作證撕了,我絕不吭一聲!」
曾主任端起缸子又放下,心裡顯然是不平靜。
茶水晃出來幾滴,落在桌面的報表上,他趕緊拿袖子去擦。
「鮑魚啊……」
曾主任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去年一整年,咱廠罐頭盒子上印的全是鮁魚和帶魚。」
「鮑魚可是外銷的好東西,一年也攤不上幾回啊。」
「我這可是把老底都交給您了。」
陳海看著他。
「好好好。」
曾主任連連點頭,卻又猛地頓住。
「不對,你等等,你剛說在外海?」
「對,外海。」
「離城多遠啊?」
「怎麼也得三十多里水路。」
陳海在桌上比畫了一下。
「比從這兒去石浦鎮,只遠不近!」
曾主任的眉頭漸漸擰在了一起。
「三十多里,那來回可就是六十多里啊。」
曾主任嘆了口氣。
「就靠那輛板車拉?」
「對,靠板車拉,一趟來回怎麼也得一天半。」
陳海搖搖頭。
他有龍涎珠空間,可目前只能裝沒有生命的物體,活魚、活鮑魚放不進去,放進去也死了!
「鮑魚這玩意兒出水就壞,擱一天肉就散了,兩天就得發臭。」
「您說我拿板車去拉,那拉回來的不都是臭水嘛?」
曾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擊著,忽然停下動作。
「我倒是想起個東西。」
曾主任慢悠悠地開了口。
「您說。」
「廠里不是有艘機帆船嘛。」
曾主任直勾勾地盯著他。
「十二馬力的,一趟裝個兩三千斤輕輕鬆鬆。」
「機帆船?」
陳海故意把聲音放輕,裝出一副頭回聽說的模樣。
「咱廠里還有船呢?」
「那可是收購科的心肝寶貝。」
曾主任嘆了口氣,有些頹廢的靠在椅背上。
「我就是個管灶台的,這事我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能算?」
曾主任抬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漸漸清明,換上了一副半是恍然半是懊惱的表情。
「得邵廠長點頭。」
「那您怎麼不去說說啊?」
「我去?」
曾主任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看看陳海,推開茶缸站起身。
「你在這兒等著。」
曾主任前腳剛走,陳海就端起茶缸喝了一大口,心裡暗自得意。
他算計得明明白白,鮑魚是虛的,船才是真的,不拋點虛的怎麼能把真傢伙釣上來。
走廊里安靜了一陣,隨後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還有個人大聲嚷嚷,隔著兩道門都能聽見。
門一開。
滿頭大汗的曾主任讓開,邵廠長一步跨進門。
「我一猜就是你小子,別人沒這麼大膽子。」
邵廠長一眼就看到了陳海。
「邵叔!」
陳海趕緊站起來。
「真有兩船貨在外面飄著?」
邵廠長直奔主題,吃肉才是最重要的,聽到有兩船貨,他和曾主任是一路小跑著過來的。
路上,他還猜是誰有這麼大本事?
看到陳海才反應過來,他遇到的所有人之中,有本事弄到魚的,也就只有陳海這麼一個人。
他早該想到了,只是太著急了,沒來得及想。
「邵叔,你別著急,魚在船上跑不了。」
「你說跑不了就跑不了嗎?」
邵廠長瞪了陳海一眼。
這年頭太多人想吃肉都想瘋了,要是知道有兩船大魚,能搶瘋了,哪還能輪到罐頭廠?
「我再和你說一件事,地區外貿公司大後天要來,知道他們來幹什麼嗎?是來看樣品的!」
「人家大老遠過來,咱們要是不拿出點真本事,不拿出點好東西,那不是丟罐頭廠的臉嗎?」
邵廠長皺眉。
曾主任在旁邊直擦汗。
邵廠長衝著陳海發火,說話像機關槍一樣,突突突一開始就停不下來了,想插嘴都沒辦法。
「不對,陳海怎麼一點都不著急?」
「難道他早有準備?」
曾主任發現一個不對勁的地方,陳海笑眯眯地,聽著邵廠長發火。
邵廠長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盯著陳海眼神古怪。
「等等,不對勁兒。」
「你小子是不是在給我挖坑?」
「我明白了,你騙我,什麼表舅不表舅的,什麼兩船大魚不大魚的,都是藉口,你想幹什麼?」
「讓我猜猜,你小子惦記我那艘機帆船?」
「對!肯定就是這麼回事兒,你小子想出海打魚省點勁兒,就想騙我的船是吧?」
邵廠長一拍大腿。
曾主任也愣了一下,這麼容易猜到嗎?
他叫邵廠長來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提機帆船的事兒,是邵廠長自己猜到的。
「陳海每次出海都能弄一千多斤魚,在附近這一片,在方圓百里,只有他一個人能做到。」
「就憑這一點,就算廠長把機帆船給他用,也不是不可能。」
曾主任知道陳海的底氣。
這是他一個人獨有的底氣,別人想學也學不來!
「邵叔,還是你英明。」
「我是這麼想的,你那機帆船在港口裡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讓我開出去,多運一些魚回來。」
陳海陪著笑臉。
「我借用機帆船,又不是開走不回來了,我還要拉魚回來,到時候魚是你的,船也還是你的!」
「你也說了,後天人家外貿公司就來看樣品,我保證把樣品桌擺得滿滿的,你看怎麼樣?」
陳海學會了討價還價,用後天的事兒,半是威逼半是利誘,要借廠里的機帆船!
邵廠長瞪著他,臉上的陰雲密布,他不想借,但陳海說得有道理。
「算你小子過關。」
「我就把機帆船借給你用。」
「可你小子也別高興太早了,最遲後天,你要是拉不回來一千斤魚,以後就別想再借用了。」
「您把心放肚子裡!」
陳海笑得燦爛。
三人出了屋,邵廠長徑直去了前樓。
曾主任站在門口,看著陳海的背影欲言又止。
陳海出了辦公樓,穿過廠區空地,一路小跑奔向碼頭。
港里的水渾濁不堪,表面浮著層薄薄的油光。
岸邊堆著木箱鐵桶,兩個工人正往三輪車上搬東西,那艘刷著紅漆字的機帆船就停靠在岸邊。
船身的字有些掉色,船尾架著一台黑油的十二馬力掛槳機。
這種船,因為有掛槳機,就有了兩個名字,有人教機帆船,有人教掛槳船,兩個名字都是它!
一個老師傅正蹲在船頭解纜繩,鬆開的繩子垂在水裡。
「師傅!」
陳海隔著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等一等啊!」
老師傅停下手裡的活抬起頭。
「這船我得用。」
「你用?」
老師傅扔下繩頭,慢吞吞地站起身,雙手撐著後腰。
「你是哪個科的?」
「我是收購科的陳海。」
陳海三步並作兩步跳上船,踩的木板咯吱作響。
「邵廠長和曾主任都發話批給我了。」
老師傅動作一頓,上下打量了他幾眼。
「廠長真發話了?」
「真發話了。」
陳海拍著胸脯保證。
「您要是不信,咱現在就去找廠長問。」
老師傅盯了他一會兒,在褲腿上拍了拍手,慢吞吞地坐回小板凳上。
「這麼多年了,廠里有很多人想借船,沒有一個借走過,有的還被罵了,你是第一個成功的!」
陳海沒接話,在船上轉了幾圈,熟悉了一下設備和船艙。
回到岸上,陳海馬不停蹄地折回曾主任辦公室。
推開門,曾主任正端著茶缸站在窗前喝茶,聽見動靜回頭一看,臉拉得老長。
「你小子還回來幹什麼?」
「曾主任。」
陳海反手帶上門,笑嘻嘻的。
「船的事真是多虧了您幫忙。」
「少套近乎,說正事兒,你是不是又想坑我?」
曾主任被利用了,火氣很大,茶缸重重墩在桌上,濺出幾滴水花。
陳海搓了搓手,笑得像一隻小狐狸。
「怎麼能叫坑?我只是還有件小事兒,得請您再給搭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