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所長繼續往下說:「你這魚,送得勤。」
陳海笑了笑,沒接這句。
他知道,這話不是夸。
送得勤,人家心裡就有本帳,帳記著,事情才好辦。
他不急著說大哥的事,今天只是來把魚放下。
屋裡靜了一會兒。
陳海看準了火候,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得不高。
「武叔,有件事想請您搭個手。」
武所長抬眼。
「說。」
「帶我去見見隔壁的周主任唄。」
武所長把文件一合,站起身,也沒問他要做什麼。
「走吧。」
隔著一道牆就是周主任的屋,屋裡三張桌子,兩張空著。
靠窗那張後頭坐著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剪著短髮,穿件洗舊的灰布褂子。
「周主任。」
武所長在門口咳嗽一聲。
「石浦村的陳海,上回跟你說過,罐頭廠的。」
女人手裡的筆停了,抬頭掃了陳海一眼,從上到下,看得挺細。
「坐。」
她說。
「武所長領來的人,我能幫就幫,你想要什麼?」
陳海在凳子邊上只坐了半個屁股。
「周嬸,有話我就直說了。」
陳海開門見山。
「我哥在縣醫院治腿,很嚴重,要在縣城待一段日子,要一個落腳的地方。」
「我嫂子懷著身子,身體不太好,也要好好養一段時間。」
「我們家在村裡的幾間草房,不合適讓他們養傷、養身子。」
「我想請您幫忙,申請幾間公房住一段時間。」
「租也行,房租不是問題。」
陳海要給大哥創造一個好的養傷條件,讓大嫂也好好養養身子,彌補上一次對他們的虧欠。
周主任微微皺眉,用帶著疑惑的眼神看著他。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罐頭廠收購科的四級收購員!」
陳海把工作證遞給她。
剛發下來的工作證,嶄新的,沒有一點褶皺。
周主任打開看了一眼就合上了。
像這種工作證,她接觸的多了,看一眼就知道是真的。
何況是武所長帶來的人,就算膽大包天,也不敢在派出所所長面前用假證。
「你這麼年輕就是四級採購員,真不多見!」
周主任把證件又遞迴來。
「我運氣好!」
「小時候遇到一個好師傅,傳了我一點捕魚的本事兒。」
陳海相當得意,畢竟他從一個無業游民,直接變成一名四級收購員,很多人做夢都夢不到。
但他表現得很謙虛。
「一點捕魚本事兒?」
「要真是一點本事兒,邵廠長會破格讓你當四級收購員?」
「公房數量有限,想要的人卻有很多,我和你說句實話,每一間房最少有三個人排隊等著。」
「你們家這情況……」
周主任搖了搖頭。
陳海沒等她說完,開口打斷她的話。
「周嬸,我不求大的,我只要兩間小的就行,最好是挨著的。」
「有個擋風遮雨的地方,讓我嫂子把孩子順利生下來。」
周主任皺著眉思考了一會兒。
咳!
武所長咳嗽了一聲。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從桌上抽了張表格。
「我知道了,下午我上那片兒看看,哪幾間空著,哪幾間快退了,看看能不能給你安排上。」
「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要是實在沒有,我也無能為力,明天早上你過來聽信吧!」
「您費心。」
陳海站起來,感覺有點不穩妥。
萬一真沒有怎麼辦?
大哥和嫂子必須住進來,就算沒房子,也必須有房子,他相信周主任一定有能力安排兩間。
關鍵是動力!
兩人非親非故,就算是武所長介紹的,周主任給武所長面子,也不一定會盡心盡力幫他辦。
只有一個辦法了!
「明兒我給您送一條百把斤的大貨來!」
屋裡靜了一下。
周主任愣了一下,疑惑地問了一句。
「你說多少斤大?」
「百把斤。」
陳海心中一喜,周主任愣了一下就是有門。
「一條,整的,鮮的。」
武所長在旁邊噗的笑出來,背著手站在門邊上,笑完又沖周主任點點頭。
周主任把那張表格往桌上一拍。
「房子還沒確定,你就不怕真沒有?」
「有沒有都得送。」
陳海咧嘴笑了笑。
「行了行了。」周主任揮手:「明兒來聽信兒吧。」
「你要是真送得來一條百把斤的魚,我豁出這張老臉,就算沒房,我也找人給你弄兩間出來。」
出了屋門。
陳海沒走,往武所長身邊一湊低聲問。
「武叔,還有件小事兒。」
「我就知道你沒完,說吧,什麼事兒?」
武所長臉一沉。
「我想借您個名頭。」
「借我什麼?」
「您認識片區那幾家國營廠的領導吧?」
陳海往前跟了半步。
「我手頭有一批鮮貨,兩千斤,出海的船這兩天就能回來。」
「這兩千斤我不想賣,我想要兩個工作指標。」
「您要是肯帶著我,一家一家把門敲開。」
「我保證,魚是全的,是活的,是當天撈上來的。」
武所長停下腳步轉過身:「你說要什麼?兩個指標?你還真敢想,你知道指標有多珍貴嗎?」
「武叔,我要的不多,就兩個指標!」
「這還叫不多?滾蛋!」
武所長往他肩膀上推了一把。
陳海被推得退了一步,臉上的笑一點沒散,他看得出來武所長只是被驚到了,並沒真生氣。
「武叔,您就帶我去認個門,剩下的話我自己說,成不成我都不怪你。」
武所長皺著眉半天沒吭聲。
最後他一甩袖子就走,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明兒上午再說。」
沒說成,可也沒說死。
陳海看著武所長的背影心裡嘀咕了一句:「我用大魚開路,還有什麼辦不成的事兒?」
他下樓的時候,閔老爺子還坐在門口竹椅上。
老爺子沒喊他,只抬起眼皮,看著他的背影出了院門,才轉過頭衝著樓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小武。」
「啊。」
「你瞧這小子。」
閔老爺子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幾天功夫,兩千斤海貨。」
「這趕海的能力也太邪乎了。」
武所長站在樓梯口沒說話。
「照這麼幹下去。」
老爺子慢悠悠道。
「用不了多久,他全家人,就得一個一個全都進城上班。」
老爺子菸袋裡的火星又亮了一下。
……
陳海回到罐頭廠的時候,拎了一條十來斤的大石斑,用蒲包包著。
他帶著魚徑直進了罐頭廠食堂。
食堂剛過了飯點,桌子擦乾淨了,地上還濕著。
曾主任從後頭出來,一眼就認出他。
「一趟拉來一千多斤海貨的就是你?」
曾主任拿毛巾擦著手,上下打量他。
陳海點頭。
「我當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呢。」
「魚是別人家船上的魚,我就是一個跑腿的。」
「跑腿的我見得多了。」
「跑到你這份上,一次能弄明來一千多斤大魚的,少,太少見了!」
曾主任感慨。
「對了,你有什麼事兒?」
「我找後廚最好的師傅。」
「跟我來吧!」
曾主任領著他往後廚走,進了灶房。
灶房裡熱氣騰騰,七八個師傅各占一口灶,勺子敲鍋沿的聲音連成一片。
最裡頭那口灶前站著個五十來歲的漢子,個子不高,胳膊粗,白帽子壓得低。
手裡一把大馬勺,翻得快,看見的人眼睛都跟不上。
「蔡師傅。」
曾主任喊了一聲。
「找你的。」
蔡師傅回過頭,臉上都是汗,先看蒲包,再看人。
陳海把包一開,大石斑露出來。
蔡師傅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過來,捏住魚的鰓翻看。
又拿指頭按了兩下魚背的肉。
「好貨。」
他直起腰來,眼睛亮了。
「哪弄的?」
「海里。」
「廢話。」
蔡師傅笑了。
「我是說,怎麼弄的?」
「船上的網兜著的。」
陳海說得很隨意,一點也不像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蔡師傅一翻白眼,他問的是這個嗎?
他也不意外,但凡是有本事的人,手裡的絕活,誰會輕易透露給別人?
就像在古代,甚至到現在,都有傳內不傳外、傳子不傳女的說法,就是怕絕活被人學了去。
「蔡師傅,這魚我不賣,我想請你幫我做好。」
「做什麼?」
「我嫂子懷了身子,在鄉下沒有什麼營養品,我就把魚帶了過來,托您的手做點有營養的。」
陳海的神色略顯嚴肅。
蔡師傅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
他把大石斑拎起來掂了掂,往案板上一放。
「不是什麼難事兒。」
「魚骨先吊湯,慢火,兩三個鐘頭,湯吊成白的。」
「再放枸杞,別放重口的作料,起鍋的時候臥兩個荷包蛋。」
「這麼一碗下去,鮮得很。」
「保胎的人喝這個,最合適,不過正常人就不太合適了,口淡,最好再加點鹽和蔥姜調味。」
「那得多少錢?」
陳海不想欠人情,有兩世為人的經歷,他清楚人情債最難還,又不得不還。
「錢?」
蔡師傅扭頭瞪他。
「你自己帶的魚,我收你什麼錢?」
「工本歸食堂,也就是用一點調料,我一句話的事兒。」
蔡師傅沒放在心上,給陳海算起帳來。
「不過,這條魚十來斤,能燉出一大鍋,別說一個懷孕的,就算你們全家人一起吃也吃不了。」
「這樣,做好了我留一半,晚上給廠里的病號一人一碗。」
「曾主任那兒還得留一份,畢竟人家管著灶台,咱不能不給他臉面。」
「你看怎麼樣?」
蔡師傅提出一個解決辦法。
陳海聽著心裡頭熱了一下,點了點頭。
「蔡師傅,往後我家裡辦席就認定你了,到時候你可不要不來。」
「辦席?」
蔡師傅抄起馬勺,熟練地操作著,這些動作早就形成了肌肉記憶,說話不耽誤他炒菜做飯。
就像陳海捕魚,使用魚叉的時候,只要選好下手的地方,根本不用仔細考慮,肌肉記憶完成。
「你先攢錢吧。」
陳海回以一笑。
他從食堂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廠門口的路燈亮了,把廠門口照得一片白,讓陳海下定決心,一定要儘快把全家搬進城裡。
「房,指標,人情,三條線,今天都鋪下去了,不知道明天房子能不能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