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辦的院門朝南,一進院子就是塊青石板地,邊上栽著兩棵老槐樹。
陳海讓賴四的兩個兄弟抬著槓子進來,槓子上掛著麻袋,走到院子當中咚的一聲放到地上。
他們剛從碼頭過來!
陳海兩手抓住麻袋口子一提,大鮸魚就橫在了石板地上。
黑背白肚,魚鰓還在輕輕開合。
院裡一下就沒聲了。
管事的和來辦事的全都往前湊。
「我的天老天爺啊……」
「這是鮸魚吧,咋這麼大?怕不是有好幾百斤吧?」
「肯定有二百多斤,多多少不一定。」
「這打哪兒弄的,哪弄的啊?」
一個提菜籃的中年男人擠到前頭,慌忙從兜里往外套票。
「小同志,你這條魚,我用票換點成不,就換兩斤,票我有,糧票布票都有啊。」
後頭跟著也有人急著掏票,好幾張毛票舉在半空里亂晃。
陳海連連搖頭,對著辦公樓方向哈了一嗓子。
「我嬸子在不在啊,昨兒說的那條大貨,我給拉來啦!」
這一嗓子出去,人群後頭馬上就有人往裡擠。
周主任把袖子往上一擼,叉著腰進了人圈,看一眼地上的魚,又看一眼陳海,眉頭皺了起來。
「行了行了都別圍啦!」
「這是街道辦留著招待領導的,不換,要換得自己去供銷社,去副食店排隊!」
「周主任,就換兩斤嘛……」
「一斤也不換。」
周主任不耐煩地把手一揮。
「趕緊散了吧散了吧。」
圍著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嘆了一口氣,掉頭向外走去,又有一個人跟上,慢慢就都散了。
院裡很快就剩下他們兩個和那條大魚。
「行啊你小子。」
周主任看著地上的魚,忍不住嘖了一聲。
「說過百把斤的,你倒好,給我拉來一條兩百多的。」
「足有兩百三。」
陳海乾脆地接話。
「拿去上稱。」
周主任回頭招呼辦事員。
「拿秤來過一下,按鮮魚的價該怎麼算怎麼算,我這就給你開單子。」
「周嬸,您等會兒。」
陳海連忙伸手攔住她。
「這魚別上稱。」
周主任的手一下停住了。
「你說什麼?」
「這魚不用上稱。」
陳海看著她的眼睛。
「我也不收錢。」
「你少跟我來這套。」
周主任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一條兩百多斤的魚抬到院裡來,你跟街道辦說白送,這根本不合規矩,我也絕不能收這條魚。」
「周嬸,您先聽我一句話。」
陳海稍微往前走了一步。
「要是上稱給錢,那我現在就把魚抬回去,房子的事我也絕不再麻煩您了。」
周主任直勾勾地瞪著陳海,陳海就站在那條魚後頭,臉上連半點退讓的意思都沒有。
兩個人默默對峙了幾息,周主任忽然笑了,又嘆了口氣。
「你當我不知道你小子打的什麼算盤?」
「街道辦連主任帶辦事員、司機、做飯的幾十號人,這條魚分下來一人好幾斤,按市價算等於半個月工資了。」
「這麼大的人情我可收不下,我也不好還啊。」
「這不用您還。」
「你說不用還就不用還啦?」
「周嬸您聽我說。」
陳海這會兒說話放慢了節奏。
「我哥還在縣醫院躺著,我嫂子也懷著身子,我要的從來不是一條魚換一間房。」
「我要的是進城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往後誰提起陳家,街上有人認得,這條魚權當是我來認門。」
院裡一下子靜了一會兒,周主任就這麼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走,跟我上樓說。」
二樓的辦公室確實比樓下清靜些,屋裡有一張大桌和幾把椅子,牆上還掛著張片區圖。
周主任倒了杯茶遞給他,自己坐到對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你要的公房,我給你查過了。」
「片區里空著的倒是不太少,連在一塊兒的最多也就兩間,你要兩間挨著帶個院子的根本沒有。」
陳海端著杯子的手停頓在半空。
他相信周主任的話,一條兩百多斤的大魚砸下去,周主任肯定盡心盡力。
她說沒有,就一定沒有了。
「其實兩間也行。」
「就算要兩間的,你也還得排隊。」
周主任無奈地搖了搖頭。
「報上來的戶比你困難的還排著二十幾號呢,我硬給你插進去,被人戳我脊梁骨我也認了。」
「可你自己也得想明白,住兩間小平房,讓你哥你嫂子你娘擠進去,跟你們在鄉下有什麼兩樣?」
陳海低著頭沒吭聲。
屋裡安靜了一下。
周主任把杯子往桌上一擱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
「不過,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是……」
她看著陳海,神色有些為難。
「嬸子您說,什麼辦法?」
「我有個遠房親戚。」
她伸手指了指窗外的東邊方向。
「主家姓喬是個老爺子,人都叫他喬老先生,他在潮音巷有處自己蓋的院子,三間大屋加上廂房一共是六間,寬敞,位置也好,比你要求的還好。」
「只是條件好?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說法?」
「你猜對了,老兩口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去了在香港開船行,早就來信催他們去香港養老了,連機票都辦下來了。」
「老兩口的歲數擺在這,出去估計再也回不來,正急著把院子出手呢。」
陳海眼睛一亮,大院子,寬敞,不正好把家裡人都接過來嗎?
「可這裡頭有道坎。」
周主任拿指頭用力點了點桌子。
「政策上私人的房子不許買、不許賣,真要辦這事兒,得街道辦先出手買下來再轉手給你。」
「那這院子多少錢?」
「最少也得三千。」
陳海那口茶剛到嘴裡,噗得差點噴出來,硬生生咽下去嗆得連咳了兩聲。
「三……三千?」
他在心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鄉下蓋兩幢紅磚大屋也就這個數,奶奶要是聽見這個價估計得心疼死。
肯定會罵他敗家子!
「我知道這價錢貴。」
周主任一看他的反應就猜出來了。
「這個院子有六間還臨街,你在鄉下花三千塊蓋屋子,就算再好誰能看見?誰能知道你什麼來路?」
「在這條街上你有個院子,情況可就不一樣了。」
「只要你說院子是你的,不管誰,都得高看你一眼!」
周主任解釋,住宅,熱門地段的好宅子,也是身份的象徵,沒錢,沒關係,根本就弄不到。
「也就是說只能買,不能租?」
「只能是買!」
陳海緩緩把茶杯放下默默思考。
「錢對我而言不是問題。」
「就算手裡一分錢都沒有,只要出兩趟海,抓幾條大魚,三千根本不是問題!」
「有龍涎珠在,大海就是我的後花園,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只是,需要時間湊錢!」
陳海考慮好了,他買了!
「您給我十天時間湊錢。」
「十天?」
周主任一下就笑了。
「你這十天功夫上哪兒弄三千塊去?」
「我自然有我的路子。」
「你要真能湊得出來,那是天大的好事。」
周主任站起身順手把外套往身上一披。
「走吧,我這就帶你上門去談,人家老兩口雖然等錢出國,可也挑買房人,有幾個來問的,老兩口都說不合適,能不能買下來,不只看錢,還要看你能不能入他們的眼?這個我幫不了你。」
兩個人說著就下了樓。
陳海先讓賴四的兩個兄弟把魚看好,他拎起那筐乾貝跟周主任往潮音巷走。
潮音巷是一條青石板鋪的窄巷子,兩邊牆根底下生著一片片青苔。
喬家的院子就在巷子中段,黑漆大門,上有銅環,一推就發出嗡嗡的悶響。
院裡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擺著兩隻養著水仙的大水缸。
正屋足有三間,東西廂各有那麼一間半,廊檐下的柱子刷得乾乾淨淨。
陳述點點頭,布局,風格,都很讓他滿意,只是貴了一些!
老先生大概七十來歲,頭髮梳得很整齊,穿一件對襟褂子,一雙眼睛特別亮。
「周家的來了。」
他先跟周主任打了個招呼。
「這就是你前頭說的那個小伙子?」
「喬老您好。」
陳海趕緊把筐子雙手遞了過去。
「頭一回來也沒什麼可帶的,這是海邊弄來的乾貝,您留著嘗嘗鮮。」
老先生掀開筐蓋隨意的瞟了一眼,眼睛一下眯了起來。
「倒是難得的好貨!」
「都進來坐吧,院子的事我得跟你說清楚。」
「這三千塊可是一分都少不了,不過屋裡的家具我一件都不帶走,全部留給你。」
老先生把筐屋裡柜上一放。
「我這就付定金!」
陳海沒猶豫,看中了,就要定下來,這麼好的院子,今天不定下來,明天就不一定是誰的了。
十分鐘後。
房子定下,陳海和周主任離,兩人在巷子口分開。
「姥姥……」
陳海扶起一個差點摔倒的老太太,想起了姥姥,姥姥和眼前的老太太有三分像。
重生回來,他一天到晚在趕海,跑廠里的事,跟人打交道,竟然一回也沒往姥姥家那邊去過。
前世他一個人漂在外頭,姥姥走的時候,他連封報喪的信都沒收著。
「買點東西,去看姥姥!」
陳海轉身走進了供銷社。
白面和白糖,奶粉加罐頭還有布匹,他站在櫃檯前一樣樣地要,售貨員就一樣一樣地往下搬。
買到最後他自己都快拎不動了,只好又跑出去叫了賴四的一個兄弟來幫忙搭把手。
等東西全都賣完了,他低頭看了看表發現還是中午前後。
「還得再買點包子,姥姥牙口不怎麼好,包子吃起來軟和些。」陳海心裡琢磨。
國營飯店正好就在前街拐角,他拎著口袋走過去。
上次。
他就是在這買了五十個點大包子!
門口兩個服務員對視了一眼,一個拿胳膊肘捅了捅另一個,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快看快看,那個一次買五十個大包子的同志,他又來了。」
「這次他還要買五十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