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上班了?」
姥爺顫巍巍的手,接過工作證看了又看。
確定是真證,又問了工作,姥姥大哭了一場,外孫子有出息了!
有大出息了!
陳海把乾貝抬進去,又把白面,白糖,奶粉,兩捆棉花布一樣樣往屋裡搬。
姥姥用袖子擦了把臉,嘴裡念叨:「這是要幹啥,這是要幹啥。」
姥爺一直拿著陳海的工作證,翻過來看一遍,又翻過去看一遍,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消失了。
中午。
燉的陳海帶來的石斑魚中段,還加了豆腐,熬了一鍋白麵糊糊,還有陳海買來的大肉包子。
桌上人很多,姥姥,姥爺,大舅,大舅媽,還有三個小的。
頭一屜包子下去,第二屜還沒上桌,一雙雙筷子已經往魚盆里伸。
阿蠣吃的滿臉油,滿桌子人狼吞虎咽,就陳海慢悠悠的。
「咋了?」
姥姥有點不滿意。
「我燉的魚就這麼不入你的眼?」
陳海趕緊解釋。
「姥姥,不是您手藝差,我琢磨事兒呢。」
「琢磨什麼事,吃飯還堵不住你的腦子?」
「小事兒。」
「小事兒能讓你把這麼大一條魚擱著不動?」
陳海沒答話,趕緊扒了兩口糊糊,他琢磨的那條黑狗,見人不亂叫,眼神犀利,是條好狗!
那條狗瘦的只剩一把骨頭,肋骨一根根頂著皮,看起來餓慘了,沒力氣了。
可陳海看的清楚,那狗不是餓的沒力氣才不叫,是壓根沒打算叫!
它盯著人看的時候,直直的鎖定,讓人很不自在,就好像被一個很危險、很厲害的東西盯上了。
「姥姥。」
「村口那條黑狗是誰家的?」
姥姥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說那條瘦狗?看人眼睛直直的那條瘦狗?」
陳海點頭。
「你九叔家的?」
「在青螺灣,他是最有能耐的漁戶。」
姥爺在邊上接過話。
「年輕的時候,外海哪片礁底下有什麼?他閉著眼都摸的著。」
「那狗……」
陳海感興趣的是狗,不是人!
「前年他從外海抱回來的。」
姥姥把筷子擱下,聲音也慢了。
「正經的攆水狗,好狗!」
「村裡的狗在它面前都不敢亂叫,村里人都說它是天生的狗王,天生就能壓服別的狗。」
桌上安靜下來。
大舅夾了一筷子魚,沒往嘴裡送,擱在碗邊上。
「去年那場赤潮。」
「海里的魚蝦都毒死了,他跟著幾個老夥計駕船出遠海想碰碰運氣,唉……」
大舅嘆了一口氣。
陳海猜到了,估計不是好事兒,去年的赤潮來的兇猛,有不少出海的人都出了事兒,還死了人。
「半路撞上龍捲風了。」
姥姥接了一句。
「船翻了。」
大舅接著說。
「同船的人一個沒回來,就他抱著塊船板在海上泡了半夜。」
「浪那麼大,人早就軟了,手都抓不住,是那條狗跳下水咬住纜繩一點一點把他拖到灘上的。」
「他自己呢?」
陳海追問,能拼命救主人的狗,是一條忠心的狗,要是能力還超強,就是一條再好不過的狗!
「回來的時候胳膊廢了一條,抬回來的時候人還睜著眼,胳膊搭在外頭,誰勸也不肯讓人鋸掉。」
大舅感慨。
姥姥在旁邊嘆了口氣,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要出海,我不攔著,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事兒要做。」
她又嘆了一口氣說。
「我就一句話。」
「您說。」
「風太大就回來,海里的東西值不值一條命,你自己心裡有桿秤。」
陳海嗯了一聲,低頭扒了兩口飯。
「大舅,攆水狗跟咱平時見的狗有啥不一樣?」
大舅笑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橫。
「漁家養狗分兩種。」
「一種叫岸狗,灘上滿地都是,看家叫喚跟著孩子跑,這種狗誰家都能養。」
「另一種就是攆水狗!」
大舅豎起一根手指頭。
「百里挑一的狗王,這種狗不用在灘上低著頭嗅洞蹭痕,灘上那些洞它看不上。」
「它能泅水,能紮下去把魚群從礁縫裡往網上趕,礁底下的魚藏的深,它下去轉圈把魚逼出來。」
陳海的背一點點直起來。
「還有一樣。」
大舅說。
「它能從潮水的腥氣里聞出東西來。」
「聞出什麼?」
「鯊魚。」
大舅說。
「還有暗流,潮水衝上來是咸腥味,底下的暗流帶上來的是土腥味,鯊魚游過的地方味又不一樣。」
「人鼻子聞不出來,它聞的出來,多大的浪都干擾不了它。」
「這麼神?」
「不是神。」
大舅搖頭。
「是它天生就是這個物種,你要能弄到一條正經的攆水狗,等於海上多了半雙眼睛!」
陳海站起來,凳子腿在土地上蹭出嘎吱一聲。
「大舅。」
他說。
「帶我去。」
「去哪兒?」
「老九叔家。」
大舅看了他一眼,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
出門的時候姥姥在後頭喊。
「你們這是幹啥去?」
「買狗!」
陳海已經跨出門檻了。
老九叔家在西頭,有兩間石頭房。
房前搭著個棚子,棚子底下倒扣著一條翻修到一半的舊船。
船邊上堆著的木料都長霉了。
狗就蹲在船底下,遠遠看見有人來,它站起來了可沒叫。
四條腿撐著,瘦的骨架子微微打晃。
「老九。」
大舅在院裡喊了一聲。
屋裡出來個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褂子。
右肩往下垂著,殘廢了!
兩隻袖子本是一樣長,可右肩袖子空空蕩蕩,隨著人走路的勁兒晃來晃去。
他看看大舅,又看看陳海。
「你是陳家那小子?」
「九叔。」
陳海說。
「來找我幹啥?」
「買狗。」
老九叔的臉沉下來了。
「不賣。」
他說了兩個字,人也不往裡讓,就往門框上一靠,任憑那條空袖管被風吹動。
「這狗救過我的命,是我的恩人。」
「你出多少錢我都不賣。」
院裡的氣氛一下僵了。
陳海沒往前走也沒再開口,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條狗。
狗也在看他,兩隻眼睛在瘦的像骷髏一樣的狗頭上顯得特別亮,尾巴一動沒動。
「老九。」
大舅往前走了兩步。
「我問你一句。」
「你說。」
「你這條胳膊廢成這樣。」
大舅抬手指了指那條空袖管。
「船你搖不動,網你也撒不利索,你拿什麼養狗?」
老九叔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你自己一天吃幾頓?」
大舅說。
「狗跟著你一天能吃什麼?你把它拴在家裡,眼看就要廢了,說不定再過幾天就要活活餓死!」
院裡靜了很長時間。
老九叔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摸到狗的頭上,從上往下抹了兩把。
狗把頭往他腿上蹭了蹭。
「這狗叫黑鯊。」
「正經的攆水狗。」
「我知道。」
陳海說,狗是好狗,可惜在老九叔身邊,沒了出海的機會,也快餓廢了!
再晚來兩天,說不定就見不著了。
「聽著。」
老九叔抬起頭來,眼睛紅著。
「往後你別拿它當畜生看,它認潮、認礁、認鯊魚,你在海上出了事兒,它在關鍵時候能救你的命,我這條命就是他撈回來的。」
「九叔。」
陳海把手放在胸口上。
「我拿他當兄弟。」
老九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陳海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裡頭是三顆大白兔奶糖。
他剝開三顆奶糖,托在手裡,蹲下身,伸到狗跟前。
黑鯊的鼻子動了動,它往前湊了半步。
低頭看了看那三顆糖,又抬頭看了看陳海,最後把頭轉過去看它的老主人。
老九叔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吃吧。」
他說。
「往後他就是你新主人了。」
黑鯊這才把嘴低下去,舌頭一卷一顆,慢慢舔進嘴裡。
舔的很小心,一顆接一顆。
「九叔,錢您收著。」
陳海站起來,從兜里摸出三張大團結,往老九叔手裡塞。
「我說了不收。」
「您不收,這狗我就不能牽走。」
陳海把三張票子往他手裡一按。
「您留著抓藥,留著買糧。」
裡屋帘子晃了一下,走出一個婦人。
「嬸子。」
陳海轉頭就朝那邊喊了一聲,嗓門不高,可話很清晰。
「往後我每回來青螺灣,都給九叔捎點東西,這回的錢您先收著,別推來推去了。」
那婦人的嘴閉上了,把手縮了回去。
……
陳海離開九叔家,黑鯊就跟在他後頭。
黑鯊走的慢,一步一停,走出去十來步又回過一次頭。
上船的時候,它蹲在石階上不肯動。
「上來。」
陳海拍了拍船板。
黑鯊看了看船,又回頭看了看岸上。
老九叔站在土路那頭,舉著左手朝這邊擺了擺。
黑鯊這才跳上船,走到船板當中趴下來,把頭擱在前爪上。
掛槳機響起來的時候,它低低的叫了兩聲。
陳海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瘦狗的眼裡竟滾下兩行水。
船開到城邊那條河,靠了岸,陳海把昨天剩下的魚雜拎出來擱在石頭上。
黑鯊站都站不穩,還是先看了他一眼。
見他不催才低頭一口一口的吃,吃的快,尾巴都在抖。
等它吃完,陳海去供銷社買了一小塊香皂。
回到河邊舀水把它按在淺水裡,先用皂角搓了一遍,又拿香皂搓了一遍。
洗了半天,黑鯊才顯出底色,是一條通身烏黑的好狗,連尾巴尖都是黑的,沒有一根雜毛。
洗乾淨了。
黑鯊渾身抖動,瞬間把毛上的水甩了個半干。
陳海很滿意。
「黑鯊,我帶你回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