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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攆水狗

2026-10-04 09:34:00 作者: 春天來了

  「真上班了?」

  姥爺顫巍巍的手,接過工作證看了又看。

  確定是真證,又問了工作,姥姥大哭了一場,外孫子有出息了!

  有大出息了!

  陳海把乾貝抬進去,又把白面,白糖,奶粉,兩捆棉花布一樣樣往屋裡搬。

  姥姥用袖子擦了把臉,嘴裡念叨:「這是要幹啥,這是要幹啥。」

  姥爺一直拿著陳海的工作證,翻過來看一遍,又翻過去看一遍,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消失了。

  中午。

  燉的陳海帶來的石斑魚中段,還加了豆腐,熬了一鍋白麵糊糊,還有陳海買來的大肉包子。

  桌上人很多,姥姥,姥爺,大舅,大舅媽,還有三個小的。

  

  頭一屜包子下去,第二屜還沒上桌,一雙雙筷子已經往魚盆里伸。

  阿蠣吃的滿臉油,滿桌子人狼吞虎咽,就陳海慢悠悠的。

  「咋了?」

  姥姥有點不滿意。

  「我燉的魚就這麼不入你的眼?」

  陳海趕緊解釋。

  「姥姥,不是您手藝差,我琢磨事兒呢。」

  「琢磨什麼事,吃飯還堵不住你的腦子?」

  「小事兒。」

  「小事兒能讓你把這麼大一條魚擱著不動?」

  陳海沒答話,趕緊扒了兩口糊糊,他琢磨的那條黑狗,見人不亂叫,眼神犀利,是條好狗!

  那條狗瘦的只剩一把骨頭,肋骨一根根頂著皮,看起來餓慘了,沒力氣了。

  可陳海看的清楚,那狗不是餓的沒力氣才不叫,是壓根沒打算叫!

  它盯著人看的時候,直直的鎖定,讓人很不自在,就好像被一個很危險、很厲害的東西盯上了。

  「姥姥。」

  「村口那條黑狗是誰家的?」

  姥姥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說那條瘦狗?看人眼睛直直的那條瘦狗?」

  陳海點頭。

  「你九叔家的?」

  「在青螺灣,他是最有能耐的漁戶。」

  姥爺在邊上接過話。

  「年輕的時候,外海哪片礁底下有什麼?他閉著眼都摸的著。」

  「那狗……」

  陳海感興趣的是狗,不是人!

  「前年他從外海抱回來的。」

  姥姥把筷子擱下,聲音也慢了。

  「正經的攆水狗,好狗!」

  「村裡的狗在它面前都不敢亂叫,村里人都說它是天生的狗王,天生就能壓服別的狗。」

  桌上安靜下來。

  大舅夾了一筷子魚,沒往嘴裡送,擱在碗邊上。

  「去年那場赤潮。」

  「海里的魚蝦都毒死了,他跟著幾個老夥計駕船出遠海想碰碰運氣,唉……」

  大舅嘆了一口氣。

  陳海猜到了,估計不是好事兒,去年的赤潮來的兇猛,有不少出海的人都出了事兒,還死了人。

  「半路撞上龍捲風了。」

  姥姥接了一句。

  「船翻了。」

  大舅接著說。

  「同船的人一個沒回來,就他抱著塊船板在海上泡了半夜。」

  「浪那麼大,人早就軟了,手都抓不住,是那條狗跳下水咬住纜繩一點一點把他拖到灘上的。」

  「他自己呢?」

  陳海追問,能拼命救主人的狗,是一條忠心的狗,要是能力還超強,就是一條再好不過的狗!

  「回來的時候胳膊廢了一條,抬回來的時候人還睜著眼,胳膊搭在外頭,誰勸也不肯讓人鋸掉。」

  大舅感慨。

  姥姥在旁邊嘆了口氣,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要出海,我不攔著,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事兒要做。」


  她又嘆了一口氣說。

  「我就一句話。」

  「您說。」

  「風太大就回來,海里的東西值不值一條命,你自己心裡有桿秤。」

  陳海嗯了一聲,低頭扒了兩口飯。

  「大舅,攆水狗跟咱平時見的狗有啥不一樣?」

  大舅笑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橫。

  「漁家養狗分兩種。」

  「一種叫岸狗,灘上滿地都是,看家叫喚跟著孩子跑,這種狗誰家都能養。」

  「另一種就是攆水狗!」

  大舅豎起一根手指頭。

  「百里挑一的狗王,這種狗不用在灘上低著頭嗅洞蹭痕,灘上那些洞它看不上。」

  「它能泅水,能紮下去把魚群從礁縫裡往網上趕,礁底下的魚藏的深,它下去轉圈把魚逼出來。」

  陳海的背一點點直起來。

  「還有一樣。」

  大舅說。

  「它能從潮水的腥氣里聞出東西來。」

  「聞出什麼?」

  「鯊魚。」

  大舅說。

  「還有暗流,潮水衝上來是咸腥味,底下的暗流帶上來的是土腥味,鯊魚游過的地方味又不一樣。」

  「人鼻子聞不出來,它聞的出來,多大的浪都干擾不了它。」

  「這麼神?」

  「不是神。」

  大舅搖頭。

  「是它天生就是這個物種,你要能弄到一條正經的攆水狗,等於海上多了半雙眼睛!」

  陳海站起來,凳子腿在土地上蹭出嘎吱一聲。

  「大舅。」

  他說。

  「帶我去。」

  「去哪兒?」

  「老九叔家。」

  大舅看了他一眼,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來。

  出門的時候姥姥在後頭喊。

  「你們這是幹啥去?」

  「買狗!」

  陳海已經跨出門檻了。

  老九叔家在西頭,有兩間石頭房。

  房前搭著個棚子,棚子底下倒扣著一條翻修到一半的舊船。

  船邊上堆著的木料都長霉了。

  狗就蹲在船底下,遠遠看見有人來,它站起來了可沒叫。

  四條腿撐著,瘦的骨架子微微打晃。

  「老九。」

  大舅在院裡喊了一聲。

  屋裡出來個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穿一件褂子。

  右肩往下垂著,殘廢了!

  兩隻袖子本是一樣長,可右肩袖子空空蕩蕩,隨著人走路的勁兒晃來晃去。

  他看看大舅,又看看陳海。

  「你是陳家那小子?」

  「九叔。」

  陳海說。

  「來找我幹啥?」

  「買狗。」

  老九叔的臉沉下來了。

  「不賣。」

  他說了兩個字,人也不往裡讓,就往門框上一靠,任憑那條空袖管被風吹動。

  「這狗救過我的命,是我的恩人。」

  「你出多少錢我都不賣。」

  院裡的氣氛一下僵了。

  陳海沒往前走也沒再開口,站在院子當中看著那條狗。

  狗也在看他,兩隻眼睛在瘦的像骷髏一樣的狗頭上顯得特別亮,尾巴一動沒動。

  「老九。」

  大舅往前走了兩步。

  「我問你一句。」

  「你說。」

  「你這條胳膊廢成這樣。」


  大舅抬手指了指那條空袖管。

  「船你搖不動,網你也撒不利索,你拿什麼養狗?」

  老九叔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你自己一天吃幾頓?」

  大舅說。

  「狗跟著你一天能吃什麼?你把它拴在家裡,眼看就要廢了,說不定再過幾天就要活活餓死!」

  院裡靜了很長時間。

  老九叔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抬起那隻還能動的左手,摸到狗的頭上,從上往下抹了兩把。

  狗把頭往他腿上蹭了蹭。

  「這狗叫黑鯊。」

  「正經的攆水狗。」

  「我知道。」

  陳海說,狗是好狗,可惜在老九叔身邊,沒了出海的機會,也快餓廢了!

  再晚來兩天,說不定就見不著了。

  「聽著。」

  老九叔抬起頭來,眼睛紅著。

  「往後你別拿它當畜生看,它認潮、認礁、認鯊魚,你在海上出了事兒,它在關鍵時候能救你的命,我這條命就是他撈回來的。」

  「九叔。」

  陳海把手放在胸口上。

  「我拿他當兄弟。」

  老九叔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陳海從兜里摸出一個紙包,裡頭是三顆大白兔奶糖。

  他剝開三顆奶糖,托在手裡,蹲下身,伸到狗跟前。

  黑鯊的鼻子動了動,它往前湊了半步。

  低頭看了看那三顆糖,又抬頭看了看陳海,最後把頭轉過去看它的老主人。

  老九叔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吃吧。」

  他說。

  「往後他就是你新主人了。」

  黑鯊這才把嘴低下去,舌頭一卷一顆,慢慢舔進嘴裡。

  舔的很小心,一顆接一顆。

  「九叔,錢您收著。」

  陳海站起來,從兜里摸出三張大團結,往老九叔手裡塞。

  「我說了不收。」

  「您不收,這狗我就不能牽走。」

  陳海把三張票子往他手裡一按。

  「您留著抓藥,留著買糧。」

  裡屋帘子晃了一下,走出一個婦人。

  「嬸子。」

  陳海轉頭就朝那邊喊了一聲,嗓門不高,可話很清晰。

  「往後我每回來青螺灣,都給九叔捎點東西,這回的錢您先收著,別推來推去了。」

  那婦人的嘴閉上了,把手縮了回去。

  ……

  陳海離開九叔家,黑鯊就跟在他後頭。

  黑鯊走的慢,一步一停,走出去十來步又回過一次頭。

  上船的時候,它蹲在石階上不肯動。

  「上來。」

  陳海拍了拍船板。

  黑鯊看了看船,又回頭看了看岸上。

  老九叔站在土路那頭,舉著左手朝這邊擺了擺。

  黑鯊這才跳上船,走到船板當中趴下來,把頭擱在前爪上。

  掛槳機響起來的時候,它低低的叫了兩聲。

  陳海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瘦狗的眼裡竟滾下兩行水。

  船開到城邊那條河,靠了岸,陳海把昨天剩下的魚雜拎出來擱在石頭上。

  黑鯊站都站不穩,還是先看了他一眼。

  見他不催才低頭一口一口的吃,吃的快,尾巴都在抖。

  等它吃完,陳海去供銷社買了一小塊香皂。

  回到河邊舀水把它按在淺水裡,先用皂角搓了一遍,又拿香皂搓了一遍。

  洗了半天,黑鯊才顯出底色,是一條通身烏黑的好狗,連尾巴尖都是黑的,沒有一根雜毛。

  洗乾淨了。

  黑鯊渾身抖動,瞬間把毛上的水甩了個半干。

  陳海很滿意。

  「黑鯊,我帶你回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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