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順勢,」樓觀硯重新開口,語氣里那點難以捉摸的意味散去,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淡,「那便順著你的勢,走到底。分寸,你自己把握。只是清和,需記得,勢可借,亦可反噬。你借馬爾福家的勢,攪動一池水,可曾想過,那池水底下,是否只有你想釣的魚?」
這話意味深長。樓雁聲眉峰微動,目光落在莫森羅沉靜的側臉上。墨老依舊闔目,仿佛沉睡,但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敲擊了一下。
莫森羅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瞬間掠過的思量。外祖知道他在霍格沃茨的舉動,這不意外。樓家若連這點耳目都沒有,也枉稱千年世家。但「池水底下的魚」……
是指鄧布利多?那位白巫師看似慈和,實則高深莫測。還是指暗處可能存在的、對救世主或魔法石虎視眈眈的勢力?抑或,是指馬爾福家本身並非全然可控的棋子?
「清和明白。」他抬起頭,目光清澈平靜,迎著外祖洞察般的視線,「水渾,才好摸魚。但清和年紀小,力氣也小,只撈看得見、夠得著的。至於水底下的,自有持網的前輩們料理。」
他把自己放得很低,姿態恭順,但話里的意思明確:他只做能力範圍內、目標明確的事,更深的水,他不會,也不該去蹚。這是表態,也是自保。
樓觀硯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冰封般的眼眸里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什麼,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
「你倒是清醒。」 他沒說這清醒是好是壞,轉而道,「冬祭獻帛,禮數繁雜,明日在你大舅母那兒用了早膳就去祠堂跟著七叔公演練。莫要在先祖面前失儀。」
按樓家的規矩,遊子歸家的第二日是要陪父母用早膳的,但從三歲那次從津南回來那一次開始,這個規矩便是他為數幾個不用遵照的例外。
「是。」 莫森羅再次應下。七叔公是族中掌管禮儀祭祀的老人,最重規矩,一絲不苟近乎苛刻。讓他去跟著演練,既是教導,也是另一種形式的「看著」。
「去吧。」 樓觀硯揮了揮手,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內室,背影融入屏風後的陰影里,仿佛從未出現過。
樓雁聲對莫森羅點了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了。
莫森羅躬身行禮,退出涉川堂。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堂內的燈火、沉香與無形的壓力隔絕開來。
細雨不知何時又飄了起來,絲絲縷縷,沾衣欲濕。莫森羅立在涉川堂外的廊檐下,檐角的青銅風鈴在夜風中發出極輕、極脆的清響,一聲,又一聲,敲在浸透寒意的空氣里。
九卿自暗處滑翔而下,落回他肩頭,羽翼邊緣沾著細密的水珠。他抬手,指尖拂過海東青微濕的羽毛,觸手冰涼。
廊下懸掛的素紗燈籠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將他靛青的衣袍染上幾分暖色,卻化不開周身那股沉澱下來的、與這古老宅邸渾然一體的清寂。外祖父最後那幾句話,在耳邊緩慢迴響。
他抬眼,望向廊外被雨絲切割得迷離的夜色,遠處樓閣的輪廓在雨霧中模糊不清,只有幾點燈火,如同沉在深水中的星子。
今夜事情還多,看來是沒得休息了。
他嘆了口氣沉默的帶著九卿消失在原地。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遠在英國威爾特郡的馬爾福莊園整個都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因為他們親愛的小主人從霍格沃茨回來啦。
威爾特郡此時還沐浴在冬日下午稀薄而矜貴的陽光里。鉛灰色天空下,莊園裡精心修剪的草坪依然保持著天鵝絨般的墨綠,白色孔雀在庭院中踱步,噴泉的水珠在冷空氣中凝成細碎冰晶,反射著冰冷的光芒。
宅邸本身是一座宏偉的、帶有明顯帕拉第奧風格的三層石砌建築,每一扇窗戶都擦得一塵不染,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後透出溫暖的金色燈火。
與平江樓家那種幽深內斂的東方韻味截然不同,這裡的一切都彰顯著古老、富有與不容置疑的權威,是另一種形式的、更加外放而冰冷的森嚴。
德拉科·馬爾福剛被家養小精靈多比用最大音量、最誇張的動作、以及一連串幾乎要撞到地上的鞠躬迎接進大門。
他脫下旅行斗篷,隨手扔給戰戰兢兢的多比,昂首走進溫暖如春的門廳。高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水晶枝形吊燈,映照著光可鑑人的黑白大理石地磚和牆壁上神情倨傲的祖先畫像。
「德拉科,我親愛的。」納西莎·馬爾福從客廳的方向快步走來,她穿著一身銀綠色的天鵝絨長裙,金色的長髮挽成精緻的髮髻,臉上帶著溫柔而克制的笑容。她張開手臂,德拉科上前,接受了母親一個輕柔的擁抱,順便蹭掉了靴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媽媽。」德拉科的聲音在母親面前不自覺地帶上一絲被寵溺的軟調,但下巴依舊習慣性地微抬著。他灰藍色的眼睛掃過門廳,沒看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你父親在書房,有些信件要處理。」納西莎敏銳地捕捉到兒子的視線,溫柔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旅途還順利嗎?霍格沃茨特快上沒有遇到什麼……不愉快吧?」 她問得含蓄,但眼神里有關切。關於學校里的那些「救世主」風波和魁地奇選拔,盧修斯在信里提過幾句。
「一切順利,媽媽。」德拉科回答,語氣輕鬆,甚至帶著點迫不及待分享的雀躍,「事實上,相當順利。我入選了,斯萊特林找球手,首發。」 他特意強調了「首發」兩個字,灰藍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母親。
納西莎的笑容加深了,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盧修斯告訴我了,親愛的。這真是了不起的成就,一年級就入選學院隊。你父親非常高興。」 她牽起兒子的手,引著他向客廳走去,「來吧,茶點已經準備好了。跟我仔細說說,選拔賽的事,還有……你在學校交的新朋友。」
提到「新朋友」,德拉科的眼神閃爍了一下,腦海中掠過某個總是一身月白長衫、肩頭停著海東青、說話總是溫和又切中要害的身影。他哼了一聲,聽起來像是隨意,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歸屬感:「哦,格羅里克。莫森羅·格羅里克。法國那個格羅里克家的,他母親是東方的魔藥大師,得過梅林勳章。人還算……明白事理。」
他在納西莎身邊那張覆蓋著銀色絲綢軟墊的沙發上坐下,家養小精靈立刻無聲地奉上冒著熱氣的紅茶和一小碟撒著糖霜的薑餅人。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繼續道:「飛行課選拔那天,多虧了他提醒,不然我可能就跟波特那個蠢貨一樣,莽撞地飛上去搶什麼記憶球,然後被麥格抓個正著。」
納西莎優雅地啜飲著紅茶,安靜地聽著,不時點頭。她能聽出兒子語氣里對那個「格羅里克」隱隱的認同和……或許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一絲微弱的依賴?這很少見。德拉科從小被寵愛,也被嚴格教導,眼界高,能被他列入「還算明白事理」並提及名字的同齡人,屈指可數。
「格羅里克家……」納西莎沉吟道,淡藍色的眼睛裡閃過思索,「艾德提斯·格羅里克,我有些印象,一位很有教養的紳士,在藝術鑑賞和古代魔文方面頗有造詣。他的夫人……樓女士,確實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魔藥大師。他們的孩子,想必也很出色。」 她看著兒子,「你們相處得愉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