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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獻帛

2026-10-04 09:53:12 作者: 攬月邀雲

  這時,一直闔目養神的墨老忽然開口,聲音蒼老而平直,像枯葉刮過石板:「涉川堂的防護陣,上月被只不開眼的老鼠碰了一下。雖未損及根本,但東南角的『驚門』流轉滯澀了半分。清和既回了,明兒祭過祖後,去瞧瞧。」

  這不是商量,是吩咐。涉川堂的陣法是墨老親手布置,族中能被他點名去「瞧」的小輩,屈指可數。這既是對莫森羅陣法造詣的認可,也是一種更隱晦的、超出尋常晚輩的器重與……觀察。

  「是,墨老。」莫森羅應下,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一直沉默的九叔,那位執掌刑罰、面容冷硬如鐵的中年男子,此刻用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看向莫森羅,聲音帶著金石摩擦般的質感:「暹羅那邊,清理之後,空出幾個位置。人選,你遞個單子上來。」

  這話更重。八月之事,由莫森羅主導清洗,事後的人員填補,按理應由家主或幾位長輩共同商議。九叔直接讓他遞名單,意味著將這部分人事任免權,至少是建議權,交到了他手裡。這是實打實的權柄,也是燙手的山芋——選的人若不得力或出了岔子,責任便是他的。

  堂內幾道目光瞬間凝聚在莫森羅身上,帶著評估、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或戒備。

  莫森羅迎上九叔的目光,那雙丹鳳眼裡依舊平靜無波,仿佛接下的不是關乎一方勢力的人事安排,而只是明日去查看陣法這般尋常事。「人選需得穩妥,且需對南洋香料行情熟稔。三日後,我將擬定名單呈給九叔與大舅舅過目。」

  他沒有推辭,也沒有大包大攬,設下了「穩妥」、「熟稔行情」的標準,並明確了最終需長輩「過目」的程序。規矩之內,分寸盡握。

  樓雁聲終於放下了茶盞,瓷器與紫檀木案幾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嗒」,在寂靜的堂內格外清晰。

  「既如此,這幾樁事便交由清和協理。」家主一錘定音,語氣不容置疑,「冬祭乃家族重典,清和離族求學,此次回來,祭禮上的『獻帛』一環,由你擔任。」

  此言一出,堂內幾人神色皆有些微變化。「獻帛」並非最核心的環節,但向來由主支子弟承擔,且需靈力精純、舉止端方,是亮相,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認可。往年多由少族長或幾位備受看重的堂兄弟擔任。今年點了莫森羅,其中意味,耐人尋味。

  「清和領命,必不負所托。」莫森羅起身,躬身行禮,動作流暢,無半分滯澀或激動。

  樓雁聲的目光在莫森羅平靜無波的臉上停了片刻。涉川堂內燈火煌煌,沉香氤氳,將少年靛青衣袍上的暗紋映得深淺明滅。那張臉,與幼妹樓雁回肖似,卻比雁回年少時更顯沉靜,或者說,是深不見底的靜。

  

  兩年前他便能獨立主事,暹羅香料園那場由老三惹出的、險些動搖家族南洋根基的禍事,便是眼前這少年一手了結的。手段乾淨,也足夠狠絕,事後連執掌刑堂的老九都挑不出半點錯處,只評價了四個字:可堪大任。

  他知道父親為何執意要將這外孫送去那所英國的魔法學校,正因此他連反對的話都沒立場說。

  這深宅大院裡頭太冷,也太能消磨人心了,將這孩子養成了如今的這副性子,若是接著在族裡這麼消磨著,他撐不到入世的年歲。

  冬祭獻帛,既是亮相,也是敲打。讓族裡那些心思浮動的、倚老賣老的、或是覺得他樓雁聲這一支人丁單薄的,都睜大眼睛看清楚。

  「都散了吧。」樓雁聲收回目光,聲音恢復了家主的平淡威儀,「清和留下。」

  三叔公、六堂舅等人起身行禮,依次退出。墨老依舊闔目,仿佛已入定,卻無人請他離開。九叔經過莫森羅身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留下一句:「名單,仔細著些。」 語氣依舊冷硬,卻少了先前的審視,多了絲交代的意味。

  堂內只剩下樓雁聲、墨老,以及靜立在原地的莫森羅。

  這時裡間卻才有人出來,是傳他過來的外祖樓觀硯。

  腳步聲很輕,是從堂後那面「歲寒三友」的紫檀木座屏後傳來的。先是一隻骨節分明、膚色是久不見天日的冷白的手探出來,扶住了屏風邊緣,然後,是樓觀硯不疾不徐地現身。

  他與現任家主席位上的樓雁聲是父子,輪廓有五六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樓雁聲是山嶽,是砥柱,是經年的沉凝與威壓。而樓觀硯更像一口深井,或是年代久遠的寒潭,表面平靜無波,底下卻沉著誰也看不清的暗流與冷意。

  他穿著一身再尋常不過的靛青道袍,袖口與下擺連暗紋都無,頭髮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子束著,已見霜色,面容卻不見多少老態,只有那雙眼睛,看人時仿佛隔著層薄冰,沒什麼溫度。


  他走到主位的官帽椅旁,並未立刻坐下,目光先落在依舊闔目仿佛睡著的墨老身上,略一頷首,然後才轉向垂手靜立的莫森羅。

  堂內的燈火似乎在這一刻暗了暗,又或許是錯覺。空氣里的沉香氣息仿佛凝滯了,沉甸甸地壓在人的呼吸上。

  「涉川堂的陣法,明日去看。」樓觀硯開口,聲音不高,卻有種奇異的穿透力,不蒼老,也不年輕,只是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墨老既點了你,便是信你。莫要讓人失望。」

  「是,外祖。」莫森羅應道,微微垂首。

  樓觀硯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像是在審視一件完成的器物,又或是評估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霍格沃茨,如何?」

  莫森羅抬起眼,迎上外祖父那看不出情緒的目光,回答同樣簡潔:「尚可。課程粗淺,但體系完整。學生……心思各異。」

  「心思各異。」樓觀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聽不出褒貶,「你待如何?」

  「觀之,辨之,順勢而為。」莫森羅答得流暢,沒有猶豫,也沒有多餘的解釋。這回答既模糊又具體,符合他一貫的風格。

  樓觀硯幾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或許可以稱之為一個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但更像某種評估後的確認。「順勢而為……你順勢而為的結果,就是把人家的繼承人,往你那條溝裡帶?」

  這話說得直白,也突然。樓雁聲放下了茶盞,目光看向父親,又轉向外甥。墨老的眼皮似乎也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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