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並非溫柔地喚醒霍格沃茨，而是被一夜的混亂與餘悸稀釋得慘白、稀薄，帶著寒意，穿透城堡高窗的彩色玻璃，在走廊石地上投下冰冷斑斕的光影。
禮堂里的早餐氣氛與往日截然不同，一種壓抑的、混合著震驚、興奮與不安的竊竊私語，如同潮濕的苔蘚，在四張長桌之間蔓延。
教師席上氣氛凝重。鄧布利多罕見的沒有笑容，銀白色的長須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半月形眼鏡後的藍眼睛掃過禮堂，目光在格蘭芬多長桌某個空蕩蕩的區域停頓了一下，深邃得令人心悸。
麥格教授坐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臉色是花崗岩般的灰白。斯內普教授一如既往地陰沉，但那雙漆黑的眼睛裡跳動著冰冷的、近乎愉悅的火焰，視線時不時刺向格蘭芬多那邊。奇洛教授沒有出現。其他教授也都神色肅穆，交談聲低不可聞。
斯萊特林長桌則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亢奮。消息像帶著毒刺的藤蔓，一夜之間爬滿了地窖的每個角落。
細節在流傳中不斷豐富、扭曲，但核心事實清晰得可怕：哈利·波特、羅恩·韋斯萊、赫敏·格蘭傑，還有那個混血巨人海格，宵禁後試圖在天文塔非法運送一條龍！被費爾奇和麥格教授當場抓獲！據說場面極其混亂，龍焰差點燒著塔樓，納威·隆巴頓甚至被發現僵硬在走廊里！這簡直是霍格沃茨幾十年未有的醜聞和重罪！
德拉科·馬爾福坐在他慣常的位置，慢條斯理地切著一片塗了厚厚黃油的麵包。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下巴抬得很高，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難以掩飾的、混合著報復快意和一絲殘餘驚悸的複雜光芒。他偶爾瞥向格蘭芬多長桌那三個空位，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
「我父親說得對，」他壓低聲音對身旁的莫森羅說，但聲音足以讓附近幾個豎著耳朵的斯萊特林聽清，「有些人天生就是麻煩。波特和他的跟班們，這次肯定完了。非法飼養火龍，還試圖在宵禁後運出學校？我敢打賭，最輕也是開除。還有海格，那個傻大個，早就該滾蛋了。」
他刻意沒有提及自己昨晚的「目擊」和驚慌，仿佛他只是一個純粹的消息靈通者和幸災樂禍的旁觀者。這種姿態，是莫森羅早餐前簡短交談中「建議」的——保持距離，享受結果，避免將自己捲入敘述可能產生的矛盾中。
莫森羅正用銀勺攪拌著一碗燕麥粥，聞言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沉靜，溫和，只是用餐的速度比往常略慢，仿佛在仔細品味食物的香氣，又像是在專注地聆聽周圍的每一句議論。他偶爾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教師席，尤其在鄧布利多和斯內普臉上停留片刻，又淡然收回。
「聽說隆巴頓被發現在五樓走廊，硬得像塊石頭，」潘西·帕金森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誇張的驚恐和興奮，「是格蘭傑乾的！她對同學用惡咒！他們到底還幹了多少違反校規的事？」
「一群無法無天的蠢貨。」德拉科冷哼一聲，但抓著麵包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納威被僵化……這細節昨晚九卿傳回的混亂畫面里並不清晰，但無疑讓事情的性質更加嚴重。
他對哈利三人組的惡感是實打實的，但聽到同學被僵化，即使是他看不起的隆巴頓，也讓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正常人的寒意。不過，這寒意迅速被「他們是自作自受」的念頭壓了下去。
「費爾奇高興壞了，」布雷斯·扎比尼用他那慣有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腔調說，「我早上看見他，笑得像只偷到奶油的貓，說這是幾十年來最大的一起違紀事件。麥格教授氣瘋了，據說在校長辦公室待了半夜。」
莫森羅端起南瓜汁，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他當然知道費爾奇會高興，那本就是他「提醒」的預期結果之一。讓那個憎惡學生、渴望懲罰的管理員成為「發現者」，既轉移了視線，也確保了事件會被以最嚴厲、最誇張的方式上報和處理。
現在，壓力全在鄧布利多和麥格身上。如何處理這四個學生，以及海格？開除似乎是最直接的選擇，尤其涉及火龍這種極度危險、法律明文禁止私養的生物。但哈利·波特是「大難不死的男孩」，鄧布利多公開的庇護對象。海格是鄧布利多信任的獵場看守。赫敏·格蘭傑是年級第一。羅恩·韋斯萊出身古老的純血家族。還有納威·隆巴頓，他的奶奶可不好惹。
開除所有人？阻力會很大。輕輕放過？校規和教授們的威信將蕩然無存，其他學院，尤其是斯萊特林，絕不會答應。
這是一個精心製造的僵局。無論鄧布利多如何選擇，都會有人不滿，都會產生裂痕。
早餐在一種奇異的緊繃中接近尾聲。就在鄧布利多似乎準備起身宣布希麼時，禮堂大門被猛地推開。
所有人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麥格教授率先走了進來，她穿著一身鐵灰色的長袍，步伐比平時更加僵硬，臉色如同覆蓋著寒霜。她身後，跟著垂頭喪氣的哈利、羅恩和赫敏。三人看起來糟透了：校袍皺巴巴，沾著灰塵和可疑的黑色污漬，哈利額頭的頭髮被燒焦了一小撮，羅恩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赫敏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哭過，但此刻緊緊抿著唇，努力挺直脊背。海格那巨大的身影沒有出現。
他們被麥格教授帶到格蘭芬多長桌前，但沒有坐下，而是面向全體師生站著。麥格教授走上教師席，對鄧布利多微微頷首。
禮堂里落針可聞。連最細微的咀嚼聲都消失了。
鄧布利多站起身。他沒有用魔法放大聲音，但那平穩、清晰的語調，卻足以傳到每個角落。
「我相信，」他緩緩開口，藍眼睛掃過全場，在哈利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嚴厲，也有一絲極深的、難以解讀的情緒，「大家都已經聽說了昨晚發生的一些……不同尋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