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消息，在晚餐前，由一隻濕漉漉的、羽毛凌亂的穀倉貓頭鷹帶來。它撞進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窗戶，將一封信扔在德拉科膝上，然後精疲力竭地癱在桌上，被家養小精靈小心捧走餵食。
信是盧修斯·馬爾福的筆跡，用詞比以往更加精簡冷硬。德拉科快速瀏覽，臉色漸漸變了。
「我父親說，」他放下信紙，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信封邊緣，灰藍的眼睛裡光芒閃爍，「魔法部的特別調查組已經定下來了。由多洛雷斯·簡·烏姆里奇帶隊，成員包括魔法法律執行司和神秘事務司的幾個人。他們將在開學後第一周內抵達霍格沃茨，名義上是『協助調查襲擊事件，保障學生安全』，實則擁有臨時調查權，可以約談任何學生和教職員工，調閱相關記錄。我父親『建議』我，」
他頓了頓，語氣複雜，「在調查組面前，保持『低調、合作、憂心學校安全』的純血家族繼承人形象，謹慎回答任何關於『學院內部近期言論導向』的問題。尤其，不要表現出對特定學生的『過度個人情緒』。」
「烏姆里奇……」莫森羅沉吟，「她是個狂熱的福吉派，對鄧布利多敵意明顯，手段……不太講究。她來，與其說是調查密室，不如說是來抓鄧布利多和霍格沃茨管理層的把柄。學生間的恐慌、對立、襲擊事件，都是她可以利用的武器。」
「那我們……」
「我們按照馬爾福先生的建議做。」莫森羅說，「低調，合作，憂心安全。一個合格的斯萊特林，在官方調查員面前，自然應該表現出對規則和秩序的尊重，以及對學校動盪的合理憂慮。至於『個人情緒』……」 他看向德拉科，灰紫色的眼眸深不見底，「那是格蘭芬多的專利，不是嗎？」
德拉科緩緩點頭。他明白了。在烏姆里奇面前，他要扮演的是一個被城堡里接連發生的可怕事件嚇壞了、但依然努力保持體面和修養的、來自古老純血家族的優秀學生。
對襲擊事件感到恐懼和憤怒，對學校現狀深表憂慮，願意配合調查，但絕不多說一句涉及學院內部、可能被曲解或利用的話。尤其是關于波特的部分，要表現得「客觀」——「他的蛇佬腔確實令人不安，但教授們正在調查，我相信學校的處理」云云。
這很難。一想到要在那個粉癩蛤蟆面前掩飾對波特的厭惡，甚至可能要說些言不由衷的話，德拉科就覺得一陣反胃。但父親的信寫得很清楚，馬爾福家目前的政治立場需要「謹慎」，不能給福吉和烏姆里奇等人留下「煽動學生對立、破壞調查」的口實。
「另外，」德拉科將信紙翻到背面，那裡還有一行小字，墨跡很新，似乎是剛加上去的，「我父親提到，魔法部神奇動物管理控制司最近收到幾份來自翻倒巷的匿名舉報，聲稱有不明身份的巫師在收購大量非洲樹蛇皮、毒牙，以及某些用於解除高級魔法偽裝和空間禁錮的稀有材料，用途可疑。他認為，可能與霍格沃茨近期的事件有關，讓我……留意。」
非洲樹蛇皮。解除魔法偽裝和空間禁錮。
德拉科和莫森羅交換了一個眼神。埃弗里用的顯形藥水裡，就加了非洲樹蛇皮粉末。翻倒巷的匿名舉報……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將線索引向翻倒巷，引向那些「不明身份的巫師」？
是埃弗里自己不小心露了痕跡，被人盯上並舉報了？還是……有人早就知道埃弗里在幹什麼，甚至可能提供了材料或渠道，然後反手一個舉報，既撇清自己，又將調查視線引向翻倒巷這個三不管地帶，混淆視聽？
「看來，不止我們在看棋。」莫森羅輕聲說，指尖在信紙上那行小字旁輕輕一點，「下棋的人，已經開始清理棋盤上不聽話的，或者……沒用的棋子了。」
開學前夜的天空是洗過般的暗藍色，星辰冷冽。城堡在積雪中沉默矗立，窗戶透出的燈光稀疏零落。
最後一次留校生晚餐，氣氛比聖誕夜更加凝重。鄧布利多宣布了魔法部調查組即將抵達的消息，措辭官方而克制，但所有人都能聽出那份無形的壓力。麥格教授的臉色比蘇格蘭的凍土還要堅硬。斯內普如同凝固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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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羅恩和赫敏坐在角落，頭埋得很低。其他留校生也大多沉默。
德拉科慢條斯理地吃著面前的食物，偶爾與莫森羅低聲交談一句，內容無關緊要。他努力扮演著一個「憂慮但鎮定」的斯萊特林形象，儘管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晚餐後，返回地窖的路上，他們遇到了從魔藥課教室方向蹣跚走來的埃弗里三人。幾天不見，他們又憔悴了一圈，眼窩深陷，走路都有些發飄。看到德拉科和莫森羅，埃弗里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躲閃。
德拉科停下腳步，灰藍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們，最後落在埃弗里依舊纏著繃帶、但似乎換了新藥的手上。
「勞動服務結束了？」德拉科問，聲音不高不低。
埃弗里點頭，聲音乾澀：「是……是的，馬爾福。斯內普教授說……可以了。」
「看來收穫不小。」德拉科意有所指，「希望你們學到了東西。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什麼能說，什麼……最好爛在肚子裡。」
埃弗里的臉色更白了，他旁邊的兩個跟班幾乎在發抖。
「我們……我們明白了。」埃弗里低下頭，「不會再……亂來了。」
「很好。」德拉科頷首，不再看他們，與莫森羅徑直離開。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才低聲說：「看來斯內普教授的教育很徹底。」
「恐懼是最好的老師。」莫森羅說，目光掃過走廊陰影里一幅描繪著巨蛇纏繞城堡的古老掛毯，「尤其是當老師手裡，還拿著真正的『教具』的時候。」
回到公共休息室，爐火旁只剩下西奧多·諾特一人。他依舊坐在陰影里看書，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淺褐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又低下了頭。
德拉科和莫森羅在慣常的位置坐下。明天，假期結束，學生返校，魔法部的調查組也將到來。霍格沃茨這潭被恐懼和猜疑攪渾的水，將迎來更劇烈的動盪。
「今晚早點睡。」莫森羅合上手中一本關於國際巫師聯合會調查規程的冊子——不知他從哪裡弄來的，「明天開始，戲台更大了。看戲，也需要精力。」
德拉科點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休息室入口。石門緊閉，將外面的寒冷、黑暗和無數蠢蠢欲動的秘密，暫時隔絕。
但這只是一時的，他們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