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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客氣

2026-10-04 10:07:20 作者: 攬月邀雲

  莫森羅的指尖在那行「綠洲泉眼永久轉讓」的字樣上輕輕一點。羊皮紙邊緣立刻泛起焦黑,字跡如同被無形的火焰舔舐,迅速捲曲、消失,露出下面原本契約中「十年使用權」的清晰條款。

  這並非簡單的魔法修改,而是樓家秘傳的契約溯源與覆寫,需以精純靈力催動,對施術者負擔不小,通常只用於最關鍵或最糟糕的文書。

  樓雁雲的瞳孔猛地收縮。他認得這手,老爺子書房裡那幾份不能見光的「絕契」上,就有類似的痕跡。

  「看來三舅舅不僅想敗光這裡的家底,」莫森羅收回手,指間一縷極淡的青煙散入熱風中,聲音依舊平穩無波,「還想把樓家未來幾十年的退路,也一併送給不知哪路的神仙。」

  「我沒有!我只是……只是爭取更多利益!那個泉眼下面可能還有古代魔法礦脈,我打聽到了……」 樓雁雲的聲音在莫森羅抬眼的瞬間弱了下去。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鄙夷,只有一種徹底的、評估物品般的漠然,仿佛在計算一件即將報廢的器具還能拆出多少零件。

  「您打聽到的消息,是那個埃及混混賣給您的,價值五十個加隆,附贈兩瓶摻了迷情劑的劣質朗姆酒。」 樓觀雨在一旁木著臉補充,手裡又多了一頁記錄,「而那個混混,是本地另一個走私團伙派來釣您上鉤的餌。真正的礦脈探測結果,三天前已經由家族勘探隊確認,是條枯竭了三百年的廢脈。相關報告,應該和您上周扔進壁爐的那些『無用文件』在一起。」

  樓雁雲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被身後的護衛勉強架住。

  莫森羅不再看他,轉向樓觀雨:「三舅舅帶來的那些人,除了已經跑掉的,還有多少在堡壘里?」

  「連護衛、僕役、還有他『聘』的兩位『顧問』,一共二十三口。其中四個護衛是家族老人,還算本分。其餘……」 樓觀雨搖頭。

  「四個老人留下,協助你接管防務和倉庫。其餘十九人,包括三舅舅,」 莫森羅語氣平淡得像在安排晚餐座位,「全部集中到地下禁閉室。給他們紙筆,讓他們分開寫,把這半年做過的、見過的、經手過的所有事,巨細無遺寫下來。互相舉報有獎,隱瞞、串供、或字跡不清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面無人色的樓雁雲,「西北葬雪谷那邊,還缺幾個長駐的『觀察員』。」

  葬雪谷。那地方自從去年的事後,在樓家內部已成為某種恐怖代名詞。據說谷內陰煞未散,時有詭異聲響,家族刑罰堂最近正頭疼找不到足夠「自願」的長期值守人員。

  樓雁雲徹底癱軟下去,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一個字也說不出。兩個護衛默然上前,將他半拖半架地拉走,動作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場面。

  

  庭院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熱風卷過沙石的嗚咽。九卿從椅背上飛起,落在石桌邊緣,歪頭看著莫森羅。

  「二爺,」 樓觀雨等那行人消失在通往地下的甬道,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十九個人,地下禁閉室最多關押十日,物資就會緊張。而且,其中至少有五六個是其他家族或勢力安插的眼線,直接處理恐怕會留後患。」

  「不必關十日。」 莫森羅從袖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牌,非金非木,觸手溫涼,正面浮雕著樓家的雲紋,背面卻是一片空白。「讓他們寫,分開寫。寫完之後,用這個,照一遍。」

  樓觀雨看到那玉牌,臉色微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問心鑒?」

  樓家刑罰堂三件核心刑器之一,據說能映照書寫者落筆時的心念,真話假話,忠誠背叛,乃至內心最深處的秘密,都會在玉牌背面顯形。使用代價極大,每次催動都需消耗執鑒者大量靈力和精血,且對受鑒者神魂有不可逆的細微損傷。非大奸大惡或至關緊要之事,絕不會動用。

  「非常之時,用非常之法。」 莫森羅將玉牌放在桌上,指尖拂過冰涼的表面,「北非據點不能亂,樓家在這裡的線不能斷。我沒時間一個個甄別,也沒興趣玩懷柔。既然有人把爪子伸進來,還伸得這麼深,那就索性剁乾淨,也讓後面的人看清楚,樓家的飯,不是那麼好吃的。」

  他抬起眼,看向樓觀雨:「觀雨叔,你主持。我會在一旁看著。先從三舅舅開始。問心鑒的反噬,我來擔。」

  樓觀雨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是!屬下明白!」

  接下來的三天,這座沙漠堡壘變成了無聲的煉獄。

  地下禁閉室原本陰冷,此刻卻瀰漫著一股更令人窒息的、源於靈魂戰慄的寒意。十九個人被單獨囚禁,紙筆發放,然後一個接一個被帶到一間除了一張石桌、兩把石椅、牆上鑲嵌著一塊巨大月光石外空無一物的石室。


  樓觀雨坐在主位,面容冷硬。莫森羅坐在陰影角落的椅中,闔目養神,只有膝上微微交疊的指尖,和空氣中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細微的靈力流動,顯示他並非真的沉睡。

  問心鑒擺在石桌中央,在月光石慘白的光暈下,黑色的玉牌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每個被帶進來的人,無論之前多麼油滑、囂張或硬氣,在看清那玉牌的瞬間,臉色都會瞬間慘白。有人痛哭流涕,有人試圖辯解,有人直接癱倒。但在樓觀雨冰冷的目光和簡短命令下,最終都只能顫抖著拿起筆,在鋪開的羊皮紙上寫下自己的「供述」。

  然後,樓觀雨會將寫滿字的羊皮紙覆蓋在問心鑒正面,劃破指尖,滴一滴血在玉牌邊緣,同時催動咒訣。玉牌會微微發熱,背面的空白處開始浮現扭曲變幻的暗紅色紋路,如同活物,勾勒出書寫者落筆時的情緒波動、記憶碎片、乃至刻意隱瞞的念頭。

  真話,紋路平穩清晰;假話,紋路紊亂斷裂;隱瞞關鍵,紋路會出現刺目的空白或污漬;若心懷叵測,紋路會變得猙獰如毒蟲。

  莫森羅始終閉著眼,但每當紋路出現劇烈波動或異常時,他交疊的指尖會幾不可察地輕輕一動。樓觀雨便會依據紋路顯形,厲聲追問,直到水落石出。

  供詞如雪片般積累,真相也如同被剝去層層偽裝的毒瘤,暴露在月光石冰冷的光線下。吃裡扒外、中飽私囊、泄露情報、私通外敵……甚至,有兩個被其他家族重金收買的暗樁,任務包括伺機破壞樓家在北非的幾處關鍵魔法節點,並尋找機會將樓雁雲徹底拖下水,製造「意外」。

  第四天凌晨,最後一份供詞驗證完畢。樓觀雨臉色蒼白,額頭布滿細密汗珠,連續催動問心鑒對他的消耗極大。他看向角落。

  莫森羅緩緩睜開眼,灰紫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線下清冷如寒潭,看不出絲毫疲憊。他起身,走到石桌旁,目光掃過那厚厚一摞沾染了各種情緒和秘密的羊皮紙,最後落在單獨放在一邊的三頁上——那是樓雁雲的供詞,以及問心鑒映照出的、比他寫下的更多十倍的東西。

  愚蠢,貪婪,短視,被酒色和奉承掏空,輕易被利用,差點將家族戰略要地拱手讓人。但也僅此而已。沒有更深沉的惡意,沒有背叛家族的膽量,純粹是蠢,但是這種蠢在某些人眼裡更不可原諒。

  莫森羅拿起那三頁紙,指尖燃起一點幽藍的火焰,將其化為灰燼。

  「二爺?」 樓觀雨一怔。按規矩,這些供詞都要封存送回平江。

  「送回去,也不過是給某些人再多一個攻訐大房的藉口,或者讓老爺子再氣病一場。」 莫森羅聲音平淡,「他的事,到此為止。人,你餵了化骨散親自押送回平江,交給老爺子,就說他水土不服,得了熱病,需要靜養。經此一病以後大徹大悟,知道自己不適合出去做事,往後就留在老爺子跟前盡孝了。」

  樓觀雨深深看了莫森羅一眼,躬身:「屬下明白。」

  化骨散這種東西不算致命,卻稱得上是陰損刁毒,能廢掉經脈,侵蝕神智,最終令人形銷骨立,終日昏沉,餘生只能纏綿病榻。這是樓家內部對犯下大錯、卻又罪不至死或不便處死的核心成員,最「體面」的處置。從此世上再無樓雁雲此人,只剩一個需要「靜養」的活死人,這比殺了他更狠。

  「至於其他人,」 莫森羅看向那摞供詞,「該清理的清理,該送走的送走。那兩個暗樁,處理好,屍首和證據,分別送給他們的主子。記得,要『客氣』點。」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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