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旬的霍格沃茨被連綿的陰雨籠罩。黑湖的水位上漲了幾英寸,渾濁的浪濤拍打著城堡地基,在地下走廊里激起沉悶的迴響。走廊里的火把比平時燒得更旺,卻驅不散那股滲入石縫的潮氣。
莫森羅收到芬蘭消息的時候是半夜。
凌晨時分當他將烏木匣子裡的密信都處理的差不多的時候,芬蘭那邊的信也到了。他看完後將羊皮紙湊近床頭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阿爾芒手裡剩下的的三條渠道已經全部切斷。礦難的消息在芬蘭魔法界傳開了,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足夠讓所有潛在合作方重新考慮風險係數。他母家丟失的那幾批貨至今沒有下落,據說那邊已經急得跳腳,正在內部排查「內鬼」。
阿爾芒現在應該已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但意識到和能應對之間,隔著一段足夠他慢慢品嘗絕望的距離。
莫森羅靠在床頭,指尖在被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重新躺下,閉眼。
三點鐘方向那張床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德拉科睡得正沉,偶爾翻個身,被角摩擦床單發出細微的窸窣。西奧多的呼吸聲從更遠的角落傳來,平穩而綿長。
一切如常。
——
早餐時分,莫森羅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平靜地切開一枚煎蛋,仿佛昨夜那場無聲的清算從未發生過。阿爾芒坐在布斯巴頓的席位上,臉色比昨天灰敗了一層,握著餐叉的手指偶爾收緊,目光數次飄向斯萊特林長桌的方向,又在觸及莫森羅之前迅速收回。
樓明御端著咖啡杯踱到莫森羅身側,彎腰添了一塊方糖,聲音壓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阿爾芒今早五點起來寫了三封信,全部沒送出去。貓頭鷹被截了。」
「誰截的?」
「我。」樓明御直起身,啜了一口咖啡,表情無辜得像在談論天氣,「路過塔樓的時候正好碰上,順手幫他把信退了回去。郵資太貴,不值得。」
莫森羅沒有評價,繼續切他的煎蛋。
樓明御也不等他評價,端著咖啡杯晃去了拉文克勞那邊的席位,路過阿爾芒身邊時還衝他笑了笑,那笑容燦爛得讓阿爾芒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餐叉。
德拉科坐在莫森羅對面,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那杯沒動過的南瓜汁推到莫森羅手邊,然後拿起一片吐司,慢條斯理地塗上黃油。
莫森羅看了那杯南瓜汁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道謝。
雨下了整整一周沒有停歇。
黑湖的水位漫過了地下走廊最低處的幾塊石板,斯內普不得不施了一個乾燥咒,才讓通往地窖的道路恢復通行。走廊里的火把晝夜不息地燃燒,卻驅不散那股滲入骨髓的潮氣——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腐爛,又像冬天正在提前抵達。
阿爾芒·格羅里克在這一周里瘦了一圈。
他依然坐在布斯巴頓的席位上,依然穿著那身藍色制服,依然在同桌交談時會露出得體的微笑,但那雙眼睛出賣了他。他眼底的陰影逐日加深,目光在掃過斯萊特林長桌時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收回的速度越來越快。
樓明御每天都會路過他身邊一次。有時端著咖啡杯,有時拿著一本書,有時只是單純地從他身後經過,什麼都不做。但她每次經過之後,阿爾芒的臉色就會灰敗一分。
像慢性毒藥。不會致命,但每天都在侵蝕他的防線。
十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一,莫森羅在魔藥課後被斯內普留了下來。
教室里的學生已經走空,坩堝的餘溫還在空氣中蒸騰,混合著獨活草和月長石粉末的氣味。斯內普站在講台後面,用魔杖指揮著空坩堝自行清洗,沒有立刻開口。
莫森羅站在第一排課桌前,安靜地等著。
「你大伯昨晚給我寫了一封信。」斯內普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他慣有的、滑膩而冰冷的腔調,「措辭很客氣。問候了我的健康狀況,回憶了幾段舊事——然後委婉地詢問,他的次子最近在霍格沃茨是否一切安好。」
他轉過身,漆黑的眼睛落在莫森羅臉上:「我應該怎麼回?」
莫森羅沒有迴避那道目光。「如實回就好。阿爾芒身體健康,飲食正常,與布斯巴頓的同窗相處融洽——這些都是事實。」
「確實是事實。」斯內普將雙手撐在講台邊緣,身體微微前傾,「但你沒有回答他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
「他真正想問的那個問題,」莫森羅的聲音不高,語氣平淡,「不應該由我來回答。他應該直接寫信給他的兒子,問問他最近在芬蘭的經營狀況如何。」
斯內普盯著他看了幾秒鐘。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裡沒有怒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審慎的、重新評估的審視。
「你大伯不是你的敵人。」他說。
「我知道。」莫森羅的回答很快,快到不像是在回應,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確認的前提,「但他首先是格羅里克家的家主。而阿爾芒是他的次子。」
斯內普沒有再說話。他直起身,揮了揮魔杖,將最後一滴清洗液從坩堝中蒸發乾淨,然後轉過身,背對著莫森羅,開始整理架上的藥材。
「出去吧。」
莫森羅微微欠身,轉身走出了教室。
德拉科靠在走廊的窗邊等他。窗外的雨幕將光線濾成一片灰白,在他鉑金色的髮絲上鍍了一層冷光。看到莫森羅出來,他直起身,沒有問斯內普說了什麼,只是說:「阿爾芒今天沒來吃午餐。」
「嗯。」
「據說他把自己關在客房裡,整個上午沒出來。布斯巴頓的人去敲過門,他說自己不舒服。」
莫森羅沒有接話。他們並肩沿著走廊朝門廳方向走去,雨聲在高窗外連綿不絕,像一面永遠不會停歇的鼓。
阿爾芒在第十一天的傍晚攔住了莫森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