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爾芒在第十一天的傍晚攔住了莫森羅。
地點選得很巧妙——門廳與地窖之間的那段樓梯,上下都是人流,既不私密也不隱蔽,恰好卡在一個「我不想惹事但必須跟你說句話」的微妙位置上。
他站在樓梯轉角處,沒有堵路,但那個位置讓所有經過的人都不得不繞他半步。
莫森羅和德拉科剛從禮堂出來,正沿著樓梯往下走。看到阿爾芒的瞬間,德拉科的腳步沒有停頓,但他的手自然地垂落,指尖在莫森羅的袖口邊緣輕輕擦過,像是一個不經意的觸碰,然後繼續向前走去,在幾步之外的石柱旁停下,背靠著柱子,姿態鬆散,像是在等同伴跟上。
他沒有走遠。也沒有靠近。那個距離恰好能聽到對話的開頭,又恰好不至於讓阿爾芒覺得他在旁聽。
阿爾芒看了德拉科一眼,沒有說什麼,轉回目光落在莫森羅臉上。他比十一天前瘦了一圈,顴骨的線條更利落,眼底的陰影即使在天花板火把的光線下也清晰可見。
「我想跟你談談。」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帶著一種被磨損過的沙啞。
「籌碼呢?」莫森羅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放慢步伐。他從阿爾芒身邊走過,語氣平淡得像在拒絕一份報價不夠的提案。
阿爾芒的呼吸頓了一拍。他轉身,追上莫森羅的步伐,在樓梯中段與他並行,聲音壓得更低:「芬蘭那邊,我認了。渠道我不要了,礦脈的次級開採權我也不碰了。你收手。」
「收手?」莫森羅終於停下腳步。他站在樓梯中段,側過頭,灰紫色的眼眸在火把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淺淡,像兩塊被打磨過的燧石,表面光滑,底下藏著能割開血肉的鋒刃。「阿爾芒,空口白牙在這裡挑釁我,這是第二次了,看來你還是沒學乖啊。」
阿爾芒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瞬。他攥緊拳頭又鬆開,反覆兩次,像是在用物理的方式壓制住某種即將失控的情緒。
「那你想要什麼?」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最後的克制,「你說個數。」
莫森羅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裡,目光在阿爾芒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評估一件送到面前的抵押品——成色如何,價值幾何,值不值得他浪費時間開價。
然後他笑了。
很淡的笑,連牙齒都沒有露出來,卻讓阿爾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要你手上那三個契約。」莫森羅的聲音壓的很低,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晚的菜單,但每一句都清晰的鑽進阿爾芒的耳朵里:「赫爾辛基港口的倉儲協議、佩諾拉礦區的優先採購權,還有那條馴鹿運輸路線——從羅瓦涅米到瑞典邊境的。這三樣,轉到我名下。」
阿爾芒的瞳孔驟縮。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他的手指攥緊又鬆開,反覆幾次,指節泛白。
那三個契約是他最後的本錢。是他母親家族在芬蘭經營了三代積累下來的核心資產,是他被格羅里克家其他旁支子弟輕視時唯一能證明自己價值的籌碼,是他父親之所以還願意正眼看他、給他資源、容忍他犯錯的原因。
如果這三樣東西沒了,他在格羅里克家的地位將一落千丈。
「……你瘋了。」阿爾芒終於擠出這幾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沒瘋。」莫森羅的語氣依舊平淡,「我在開價。你可以不接受——然後我們繼續現在這個狀態。你每在霍格沃茨多待一天,芬蘭那邊就會多出一點新的『意外』。你父親的信來得越勤,我回得越快。你覺得你能撐多久?」
阿爾芒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大了許多,目光在莫森羅臉上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某種破綻——某種可以反擊的縫隙。
但他找不到。
他面前這個人,比他小三歲,身形比他小一圈,站在那裡,姿態從容,語氣平淡,像在談一筆與他無關的交易。那雙灰紫色的眼眸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情緒的漣漪。
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堂弟。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聲音低得幾乎要被走廊里的腳步聲淹沒。
「明天早餐前。」莫森羅說,「過期不候。」
他側過身,從阿爾芒身邊走過,沒有回頭。
德拉科從石柱邊直起身,跟上了他的步伐。他們並肩走下樓梯,穿過門廳,走向地窖走廊。一路上誰也沒有說話。
直到他們走進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壁爐的火光映上兩人的臉龐時,德拉科才開口,聲音不高:「你跟他說的那些值多少?」
莫森羅在壁爐邊停下,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烤了烤火,指尖在火光中泛著近乎透明的蒼白,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核算一筆已經入帳的款項:「赫爾辛基港口的倉儲協議,年流水大約十二萬金加隆。佩諾拉礦區的優先採購權,利潤率不高,但勝在穩定,綁定了芬蘭西南部三家鍊金工坊的長期訂單。馴鹿運輸路線本身不值錢,值錢的是它覆蓋的區域。羅瓦涅米到瑞典邊境,沿途經過十七個麻瓜聚居點,其中有五個在魔法部的監控盲區。」
他頓了頓,側過頭,灰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映出兩點幽亮:「那條路線,可以用來運很多東西。不止是礦石。」
德拉科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另一側的壁爐柱上,雙臂交叉,目光落在莫森羅的側臉上,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你估算的總價呢?」
「如果單獨拆開賣,每條線大約值五到八年淨利。打包在一起,溢價至少翻倍。」
「那他不會給的。」
「他會的。」莫森羅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寫完的結論,「他只有一晚時間考慮,而他父親的信明天中午就會到。他必須在信到之前做出決定,要麼帶著那三個契約來找我,要麼等他父親親自來替他做決定。」
他轉過頭,對上德拉科的目光:「他父親來做決定的結果,會比我的條件更難看。」
德拉科沒有說話。他看著莫森羅,看著那雙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淺淡的灰紫色眼眸,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威脅。這是預測。
莫森羅不是在逼阿爾芒就範,而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預見到的必然結果。阿爾芒以為自己還有選擇的餘地,但實際上,從他越過那條線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岔路就已經被封死了。
他只剩下一條路可走。而莫森羅正站在那條路的出口,等著他走過來,交出他最後的本錢。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會來找你。」德拉科說。不是問句。
「我知道他會來。」莫森羅沒有否認,「但我沒想到他撐了十一天。我原本預估他會在第七天左右崩潰。」
「是什麼讓他多撐了四天?」
莫森羅想了想,給出了一個出乎德拉科意料的答案:「他母親。阿爾芒的母親是芬蘭人,娘家在芬蘭魔法界有些根基。他這十一天裡應該給她寫過信——但她幫不了他。樓明御截了他所有的貓頭鷹,他一封信也沒送出去。」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近乎公允的評價:「他多撐的四天,是因為他還在等他母親的回信。等一封永遠不會到的回信。」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阿爾芒今天傍晚攔住他們時的樣子,瘦了一圈,眼底陰影濃重,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被磨損過的疲憊。那不是一個人在談判前的緊張,而是一個人等待救援卻遲遲未見回音後的絕望。
「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他留退路。」德拉科說。
「我給過他。」莫森羅的聲音依舊平淡:「兩年前在芬蘭,我給過他機會。他沒收。今天是第三次了,事不過三。」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指,指尖修長蒼白,骨節分明。「我給人的機會,從來只有一次。」
壁爐里的木柴發出一聲爆裂的脆響,幾點火星濺落在爐前的石板上,很快熄滅成灰。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壁爐的火光在銀綠色的裝飾織物上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又揉碎,投在對面的牆壁上。
德拉科從壁爐柱邊直起身,走到莫森羅面前,站定。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在莫森羅的袖口邊緣輕輕碰了一下——那個位置,恰好是阿爾芒今天傍晚在樓梯上站過的地方。
「你袖口沾了灰。」德拉科說,語氣平淡。
莫森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確實有一小片灰痕,大概是剛才在樓梯上蹭到的。他沒有動,看著德拉科收回手,轉身朝寢室方向走去。
「晚安。」德拉科頭也不回地說。
「晚安。」
德拉科的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後,莫森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片灰痕還在。他沒有拂去,只是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跟著進了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