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未亮透,灰濛濛的晨光從黑湖水面滲入地窖走廊的窄窗。
莫森羅醒來時,枕邊多了一張紙條,沒有署名,沒有抬頭,只有三行地址和一個日期——赫爾辛基、佩諾拉、羅瓦涅米,三個契約標的所在地的倉儲編號,以及一個三天後的截止時間。字跡潦草,筆畫末端帶著明顯的顫抖,像是在書寫者極力壓制某種情緒的狀態下一氣呵成的。
莫森羅看完紙條,沒有立刻收起來。他靠在床頭,指尖在紙頁邊緣輕輕划過,像是在觸摸那些顫抖的筆畫裡殘留的情緒波動。然後他將紙條對摺,收入內袋,動作不緊不慢,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下床洗漱時,德拉科還在睡。鉑金色的頭髮散在枕上,呼吸均勻而綿長,一隻手搭在被沿外面,拇指上那枚青白玉扳指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莫森羅經過他床邊時停了一步,彎腰將他露在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放回被子裡,動作很輕,沒有驚醒他。
然後他直起身,走出寢室。
公共休息室里只有壁爐里的餘燼還在泛著暗紅色的光。他走到窗邊,取出雙面鏡,注入魔力。片刻後,鏡面泛起漣漪,樓明御的臉出現在鏡中——她已經穿戴整齊,背景是德姆斯特朗大船船艙內部的木壁,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
「二爺,早。」她精神抖擻,完全沒有大清早被吵醒的不耐,「有活兒?」
「阿爾芒昨晚把東西交了。」莫森羅的聲音不高,在清晨空曠的公共休息室裡帶著一點回音,「赫爾辛基、佩諾拉、羅瓦涅米,三個契約。今天之內完成產權轉移登記,走在比利時的中間帳戶,不要經法國的渠道。」
樓明御沒有問「你確定他交了」這種廢話。她放下咖啡杯,從旁邊抓起一支羽毛筆和一張羊皮紙,快速記錄:「比利時那邊用哪條線?布魯塞爾還是安特衛普?」
「安特衛普。找勒維克,說我介紹的,他會知道怎麼處理。手續費從分成里扣。」
「明白。」樓明御寫完,吹乾墨跡,「登記完成後,原件送到你手上還是存檔?」
「送到我手上。你親自送,不要經第二人手。」
樓明御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原因。她將羊皮紙折好收入內袋,重新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然後說:「阿爾芒那邊呢?東西交了,人怎麼辦?」
「讓他走。」莫森羅的語氣平淡,「他今天之內會申請提前離校,回芬蘭。他父親那邊,自然會有人把消息遞過去。不用我們操心。」
樓明御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懂了」的意味:「得嘞。那我先去安排了。二爺您今天上課愉快。」
鏡面恢復平靜。莫森羅收起雙面鏡,在窗邊又站了片刻,望著窗外逐漸明亮起來的湖水。一條巨烏賊的觸手緩緩掠過窗玻璃邊緣,又沉入深處的黑暗中。
他轉身,走回寢室。德拉科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揉眼睛,鉑金色的頭髮亂成一團,表情帶著起床氣特有的陰沉。看到莫森羅進來,他放下手,聲音沙啞地問:「幾點了?」
「六點四十。還可以再躺一會兒。」
德拉科含糊地咕噥了一聲,沒有繼續躺下,也沒有立刻起床。他坐在那裡,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用一種故作隨意的語氣問:「他去過了?」
「嗯。紙條今早出現在我枕邊。」
「交了?」
「交了。」
德拉科沒有再問。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床前的地毯上,伸了個懶腰,然後朝盥洗室走去。經過莫森羅身邊時,他停了一步,側過頭,用一種很輕的、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恭喜。」
然後他繼續走進盥洗室,關上了門。
莫森羅站在原地,聽著盥洗室里傳來的水聲,垂下眼,開始整理自己的床鋪。
阿爾芒·格羅里克在早餐前離開了霍格沃茨。
他走得很安靜,沒有驚動任何人,至少表面如此。布斯巴頓的帶隊教師向麥格教授解釋說他家中急事需提前返程,措辭得體,表情恰當,沒有任何值得追問的破綻。只有少數幾個人注意到,阿爾芒在穿過門廳時沒有回頭看哪怕一眼。
樓明御站在德姆斯特朗的隊伍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廳外的雨幕中,然後將手中最後一角可頌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情平靜得像剛看完一場結局乏味的戲劇。
「走了?」德拉科站在斯萊特林長桌邊,手裡端著一杯南瓜汁,目光沒有離開手中的《預言家日報》。
「走了。」莫森羅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餐巾展開鋪在膝上,「他父親中午會接到他抵達赫爾辛基的消息。」
「你確定他會乖乖回芬蘭?」
「他別無選擇。」莫森羅切開盤中的煎蛋,蛋黃緩緩流出,在白色的瓷盤上洇開一片金黃,「格羅里克家不會容忍一個連最後籌碼都守不住的子弟繼續在外面丟人現眼。」
他頓了頓,將一小塊煎蛋送入口中,咀嚼咽下後才繼續:「他父親會把他摁在芬蘭至少兩年,讓他從頭學怎麼經營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如果學得好,三年後或許能重新拿到一些邊緣業務;如果學不好……」
他沒有說完,但德拉科明白那個省略號的重量。
窗外的雨還在下,連綿不絕,將城堡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中。禮堂里的交談聲和餐具碰撞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像是什麼巨大機器在運轉時發出的背景噪音。
德拉科翻過一頁報紙,目光在某條短訊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下看。
那條短訊夾在魁地奇聯賽戰報和一篇關於龍痘疫苗研發進展的文章之間,標題很小——《芬蘭礦區發生塌方事故,無人傷亡,運營方稱系地質原因》。報導全文只有四行,沒有提及具體礦脈名稱,沒有提及涉事企業,措辭克製得像一份內部備忘錄。
德拉科的目光在那四行字上停留了大約兩秒,然後將報紙翻到下一頁,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坐在他斜對面的布雷斯正在跟潘西爭論德姆斯特朗那艘船的吃水深度是否違反了黑湖的生態保護條例,西奧多在一旁安靜地翻閱一本關於中世紀魔咒編年史的厚書,偶爾插一句精準的補充,將布雷斯的論點拆解得七零八落。
早餐在慣常的嘈雜中結束。
上午的課程是魔藥課,斯內普教授調配生死水的改良配方。教室里的氣氛一如既往地壓抑而高效,只有坩堝沸騰的咕嘟聲和羽毛筆刮過羊皮紙的沙沙聲交替迴響。
德拉科的處理手法比上學期明顯穩了一個檔次。切獨活草根的動作乾脆利落,厚度均勻,沒有一絲多餘的猶豫。斯內普經過他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他面前那排整齊的藥材切片上停留了一瞬,沒有點評,繼續往前走——但對於斯內普而言,沒有批評本身就是一種認可。
莫森羅坐在他鄰桌,操作精準得像一台校準過的儀器。他的坩堝始終保持著完美的液面高度和色澤飽和度,火焰控制得恰到好處,既不沸騰過度也不加熱不足。斯內普經過他身邊時連停都沒有停,直接走了過去。
下課鈴響時,外面的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一束罕見的十一月陽光斜斜地刺入地下教室的高窗,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