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的世界比外觀更加破敗。地面是踩實的泥土,混合著多年灑落的酒漬和菸灰,踩上去有一種黏膩的彈性。幾張搖搖晃晃的木質桌椅散落在昏暗的空間裡,桌面被歲月磨得發亮,邊緣嵌著深淺不一的刀痕和燒灼印記。吧檯是用粗重的原木搭建的,檯面上擺著幾隻髒兮兮的玻璃杯和一瓶標籤已經模糊的琥珀色液體。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身形高大、面容粗獷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皮圍裙,頭頂幾乎要碰到低矮的天花板,一隻眼睛渾濁發白,另一隻眼睛正冷冷地打量著剛進門的兩位客人。
阿不福思·鄧布利多。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塊髒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擦著一隻同樣髒的杯子,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德拉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擦他的杯子,像是已經確認了這兩人不值得他放下手中的活計。
莫森羅沒有走向吧檯。他徑直走向角落一張空桌,在靠牆的位置坐下,那個位置恰好能看到整個酒吧的全貌,也恰好讓他的背貼著牆壁。德拉科在他對面坐下,背對著吧檯,但他沒有抗議這個座位安排,他知道莫森羅選這個位置是為了讓他的視線覆蓋全場,而不是為了自己方便。
「要點什麼?」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穿著破舊圍裙的女巫站在他們桌邊,手裡端著一隻托盤,上面放著兩隻同樣髒的杯子。她的年紀看不出來,頭髮用一塊褪色的頭巾胡亂包著,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污垢。
「黃油啤酒,熱的。」莫森羅說。
「一樣的。」德拉科說,語氣儘量保持平淡,沒有流露出對這隻看似從未洗過的杯子的牴觸。
女巫記下,轉身走了。德拉科看著她消失在吧檯方向的背影,壓低聲音說:「這裡的衛生評級大概是多少?」
「負分。」莫森羅的語氣同樣壓低,「但這裡的酒比三把掃帚的烈,消息比《預言家日報》的真,而且老闆不問客人來歷。這三條加起來,足夠讓所有在乎衛生評級的人自覺留在村子的另一頭。」
德拉科沒有反駁。他的目光在酒吧內部緩緩掃過,角落裡的兩個男巫正在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偶爾爆發出一陣粗啞的笑聲;吧檯邊坐著一個穿深色斗篷的獨行客,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酒,目光落在虛空中某一點,像是在等什麼人;靠近壁爐的一張桌上,三個人正在玩某種用骨頭做的牌,賭注堆在桌子中央,是一小袋加隆和一枚看起來年代久遠的銀質鼻煙壺。
「吧檯邊那個獨行客,」德拉科收回目光,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他在等人。他面前那杯酒沒動過,但他的目光每隔二十秒就往門口掃一次。他等的不是朋友,是交易對象,因為他右手一直放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過。」
莫森羅端起剛送上來的黃油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語氣平淡:「繼續。」
「壁爐邊那桌玩牌的,其中有一個人在作弊。坐在背對壁爐位置的那個人,每次發牌時他的左手中指會不自覺地敲一下桌面,他在數牌。另外兩個人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但沒揭穿,因為他們輸的錢還在可控範圍內。」
「如果輸的錢超出了可控範圍呢?」
「那場牌局會在三句話之內變成鬥毆。」德拉科也端起自己的黃油啤酒,忍著對杯壁潔淨程度的質疑,抿了一口,「而那個作弊的人會在鬥毆開始的第一時間從後門溜走,因為他知道等大家回過神來,第一個被揍的就是他。」
莫森羅沒有立刻接話。他靠在椅背上,灰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兩顆被打磨過的燧石。他看著德拉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父親教過你這些?」
「教過一部分。」德拉科放下杯子,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划過,「他教我怎麼在宴會上分辨誰是真心想結交馬爾福家、誰是衝著父親的位置來的。他教我怎麼從一個人的著裝和配飾判斷他的出身和財力。他還教過我,如果一個自稱是純血統的人戴著一枚偽造的家徽戒指出席晚宴,最好的處理方法不是當眾揭穿他,而是讓他在接下來的談話中自己暴露無知。」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深深的刀痕上:「但他沒教過我,怎麼在一間連杯子都洗不乾淨的酒吧里,從一群亡命徒和騙子中間分辨出哪些人可以談交易、哪些人應該直接無視。」
「那你現在在學。」莫森羅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強調的事實,「而且你學得很快。」
德拉科沒有回應這句評價。他重新將目光投向酒吧內部,這一次,他的觀察更加系統化,從每個人的坐姿、手的位置、目光的落點,到桌面上的物品擺放、杯中的液體剩餘量、腳邊的影子形狀。他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幅動態的局勢圖,像他父親教他的那樣,將所有信息分類歸檔,標記出異常點。
他的目光在掃過吧檯右側角落時停住了。
那裡坐著一個穿灰色斗篷的人,身形中等,面容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一截蒼白的下頜和一雙骨節分明的手。他面前放著一隻空杯,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不是緊張,是在計數。他的腳邊放著一隻不起眼的黑色皮箱,箱角有一處磨損,露出了內層的銀色襯裡。
「那個人,」德拉科開口,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的箱子是鍊金製品。銀色襯裡是隔熱材料,通常是用來運輸需要恆溫保存的物品的。要麼是高階魔藥原料,要麼是——」
「龍的心臟腱索。」莫森羅接話,聲音同樣低,「或者是獨角獸尾毛,或者是鳳凰尾羽。總之是魔杖製作的核心材料,在黑市上按根計價。」
德拉科的目光沒有離開那個灰斗篷:「他在等人交易?」
「不。」莫森羅的回答簡潔,「他在等人報價。他面前那隻空杯已經放了至少半小時,但他沒有續杯,說明他不是來喝酒的。他坐的位置恰好是酒吧里最容易被看到、但最難被偷襲的位置,斜對角有兩個出口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他要麼是老手,要麼是被人追殺過,學會了怎麼選座位。」
德拉科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我想跟他談談。」
莫森羅沒有阻止他,也沒有鼓勵他。他只是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說:「他是你的了。我在這兒看著。」
德拉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袍的領口,朝那個灰斗篷走去。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姿態從容,帶著一種馬爾福家特有的、在任何環境下都不會顯得侷促的底氣。
他在灰斗篷的桌邊停下,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保持著一種禮貌的距離。
「打擾了。」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得體的、商業談判式的開場語氣,「我看到您的箱子。鍊金製品,恆溫內襯,是用來運輸魔杖材料的吧?」
灰斗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緩緩抬起頭,兜帽的邊緣露出一雙深褐色的眼睛,目光在德拉科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到他領口那枚深綠色胸針上,又移回他的臉上。
「你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長期不與人交談的生澀。
「德拉科·馬爾福。」他沒有報家族名號,沒有加任何修飾,只是報了自己的名字,像是這個名字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
灰斗篷沉默了片刻。然後他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將對面椅子的椅面輕輕推了一下,一個無聲的邀請。
德拉科在他對面坐下。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德拉科沒有問那個灰斗篷的名字,沒有問他從哪裡來,沒有問他箱子裡裝的是什麼。他聊的是天氣,是霍格莫德今年的客流變化,是芬蘭礦區最近那場沒有造成傷亡卻引發了供應鏈地震的塌方事故。他聊得很散,像是一個在周末午後閒來無事找人搭話的霍格沃茨學生。
但每一句看似隨意的閒聊,都在那個灰斗篷的信息拼圖上嵌入了一枚碎片。
當德拉科終於站起身,向那個灰斗篷道別時,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他的指尖在內袋裡捏到了一張疊好的羊皮紙,那是他在握手道別的瞬間,從對方手心裡接過來的。
他沒有當場打開。他走回莫森羅的桌邊,坐下,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黃油啤酒喝了一口,然後才在桌面下方展開那張羊皮紙,快速掃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個單詞和一個數字。
「Gringotts. 417.」
古靈閣,417號保險庫。
德拉科將羊皮紙折好收入內袋,抬起眼,對上莫森羅的目光。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剛剛捕獲到獵物蹤跡的、明亮的冷光。
莫森羅看著他,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走吧。今天的課就到這兒。」
他們走出豬頭酒吧時,午後的陽光正努力穿透雲層,在霍格莫德積雪的屋頂上鍍了一層稀薄的金色。德拉科走在前面,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帶著一種剛剛確認了自己能力的、躍躍欲試的輕盈。
莫森羅落後他半步,看著他鉑金色的發梢在風中微微揚起,沒有加快腳步跟上,只是保持著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根錨,穩穩地沉在他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