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森羅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水鏡上移開,落在德拉科遞來的那隻手上。虎口處的紅痕在冷灰色的光線中格外明顯,從拇指根部一直蔓延到腕際,像一道被反覆摩擦後留下的灼痕。
他沒有問「練了多久」或者「第幾輪開始痛的」,這些問題在過去三個月里已經問過了太多遍,答案他都知道。他只是放下茶杯,從內袋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青瓷圓盒,揭開蓋子,指尖蘸了一點淡碧色的藥膏,然後握住德拉科的手腕,將藥膏均勻地抹在泛紅的皮膚上。
他的動作不輕不重,拇指沿著虎口的弧度打圈按壓,力道恰好卡在「痛」和「舒服」之間的那條線上。德拉科沒有說話,也沒有縮手,只是靠在窗台邊緣,側著頭看向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假裝自己對這個過程毫不在意。
但他的手指在莫森羅的掌心中微微放鬆了一點。
莫森羅揉完藥膏,沒有立刻鬆手,而是多握了兩三秒,像是在確認藥膏已經滲入皮膚,然後才放開,將青瓷圓盒重新蓋好收回內袋。
「明天的量夠嗎?」他問,語氣平淡,像是在確認一件日常瑣事。
「夠。」德拉科收回手,活動了一下五指,虎口處的灼熱感已經被藥膏的清涼取代,「後天我再補一輪。」
莫森羅點了點頭,重新端起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回窗台上那隻花梨木食盒上:「剩下的點心你帶回公共休息室吧,放我這裡也是便宜了九卿。」
「它吃這些?」
「它不吃甜的。」莫森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無奈,「但它會把盒子啄開,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叼出來擺在窗台上展覽。上次樓清栩托人帶了一盒松子糖,它一顆沒吃,全給我碼在窗台上排成了一列,像在搞什麼當代藝術展。」
德拉科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哼,那是一個介於忍笑和不屑之間的聲音。
「當代藝術展。」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那改天我應該給它準備一盒五彩繽紛的糖果,讓它好好發揮一下創作才華。標題就叫《論一隻海東青的審美自覺》,掛在公共休息室里供全院觀賞。」
「你試試看。」莫森羅的語氣依然平淡,但那雙灰紫色的眼眸在冷灰色的光線中微微眯了一下,帶著一種「你大可以試試後果」的含蓄警告,「它會把糖紙啄下來,整整齊齊地碼在你枕頭邊上。你確定想在睡覺的時候翻身壓到一堆黏糊糊的糖紙?」
德拉科哼了一聲,算是接受了這個威脅,伸手將花梨木食盒的鎖扣扣好。他的動作不算輕柔,但也沒有隨意對待那隻做工精巧的盒子,指尖在盒蓋邊緣那枝梅花的刻線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手。
「那我帶走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勉為其難幫你解決一下庫存問題」的居高臨下,「放你這裡確實浪費了。」
莫森羅沒有拆穿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德拉科扣緊盒蓋的手指上停了一瞬——那雙手剛剛還在他掌心裡放鬆過,現在又重新戴上了那層漫不經心的殼,像一隻剛被順完毛就立刻豎起尾巴表示「我沒在享受」的貓。
德拉科拎起食盒,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停下來,側過頭,用一種儘量隨意的語氣補了一句:「中午回公共休息室吃飯?」
「嗯。」莫森羅的回答依然簡潔,「這邊的事差不多了。」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拎著那隻花梨木食盒的姿態自然得像拎著一本普通的課本,但他走過走廊轉角時,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在冷灰色的光線中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他回到公共休息室時,壁爐邊的沙發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布雷斯靠在沙發一角,手裡翻著一本《今日變形術》的期刊,潘西坐在另一側,正在用一把小銀梳子梳理她一隻長毛貓的毛髮。西奧多不在,大概是去了圖書館。
看到德拉科拎著一隻陌生的花梨木食盒走進來,布雷斯放下期刊,挑起一邊眉毛:「這是什麼?你什麼時候學會從廚房順東西了?」
「不是我順的。」德拉科將食盒放在茶几上,掀開盒蓋,露出裡面剩餘的點心,「莫森羅的表弟托人捎來的,他吃不完,讓我帶回來。」
布雷斯湊過來看了一眼,目光在那碟蟹粉酥上停了一瞬:「這是什麼?看起來像——刺蝟?」
「蟹粉酥。」德拉科在沙發上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剛剛已經鑑定過了」的權威感,「淮揚點心,趁熱吃最好。現在已經涼了,但風味還在。你可以嘗嘗,別一次吃完,給西奧多留兩塊。」
布雷斯伸手拈起一隻蟹粉酥,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眉毛挑得更高了:「……這玩意兒不錯。比霍格沃茨廚房做的那種硬得像石頭的肉餡餅強多了。」
潘西也放下銀梳子,湊過來拈了一塊茶晶糕,送入嘴裡後沉默了幾秒,然後發出一聲含糊的、帶著意外的輕哼:「這個也好吃。清爽,不甜膩。」
「那個叫茶晶糕。」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雙臂交叉,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剛剛已經完成了全部品鑑工作」的淡淡優越感,「用龍井茶湯調的芡汁做的。」
潘西咽下那塊茶晶糕,看了德拉科一眼:「你什麼時候對這些這麼了解了?」
「莫森羅說的。」德拉科的回答理直氣壯,絲毫沒有覺得「現學現賣」有什麼不妥,「我負責吃,他負責介紹。」
布雷斯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但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吃完一隻蟹粉酥後,又伸手拿了一隻糯米糍,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這個也好吃。格羅里克那個表弟是做什麼的?才多大就會做這些?」
「十一歲,在族學裡讀書。」德拉科複述著莫森羅給出的信息,「這次是替他母親出來辦事,順路捎來的。」
「十一歲。」布雷斯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隻被咬了一口的糯米糍,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假難辨的感慨,「我十一歲的時候還在琢磨怎麼把我繼父的飛天掃帚調速器拆了裝回去。人家的十一歲已經能做點心了。」
「你十一歲的時候拆了你繼父的掃帚?」潘西轉過頭看他,灰褐色的眼睛裡閃著感興趣的光,「然後呢?」
「然後他發現是我乾的,沒收了我一個月的零花錢。」布雷斯聳了聳肩,語氣輕鬆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不過我覺得值——那之後他再也不敢把新買的掃帚放在院子裡了。」
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聽著布雷斯的閒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隻花梨木食盒上。盒蓋內側那行平江官話的字跡又浮現在他腦海里——他只認出了末尾的「平安」二字,前面的筆畫太簡,連綴不起來,像一截被霧氣吞掉的山脈輪廓。
他想了想,還是沒忍住,開口問了一句:「布雷斯,你認不認識平江官話的寫法?」
布雷斯愣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糯米糍:「平江官話?你是說那種筆畫特別簡、連筆特別多的字體?」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