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完早餐,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走出了禮堂。
通往有求必應屋的路他已經走得極熟了,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
他推門進去,門在身後合攏,消融回牆面。
有求必應屋內呈現出的是一片開闊的室內靶場,與他上周離開時設置的場景一模一樣:縱深約三十碼,盡頭立著三排人形移動靶,天花板上有模擬自然光的光源,牆壁上嵌著防咒石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煙味,是他上次練習留下的痕跡。
德拉科站在入口處,活動了一下手腕和肩膀,然後心念一動,左手上就多了一把槍。
他握住槍柄,感受了一下重量,然後垂下手臂,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灰藍色的瞳孔里已經沒有多餘的情緒,只剩下一種冷靜的、高度集中的專注。他抬起手臂,瞄準第一排靶子,與此同時那些人形靶也開始沿著預設軌道滑動,速度由慢到快,模擬不同距離下的移動節奏。
第一發。
子彈精準地擊中第一個靶標的左肩,那裡畫著一個紅色的圓圈,代表著致命區域的標記。靶標被衝擊力帶動得向後一晃,然後繼續沿著軌道移動。
德拉科沒有停頓,手腕微調,第二發、第三發接連射出,分別命中第二個和第三個靶標的相同位置。他的呼吸節奏保持得很穩,每一次扣壓扳機的力度都控制在一個穩定的區間內,既不急躁,也不拖沓。
他打了三輪,每輪六發,十八發子彈全部命中預定區域。最後一發射出後,他垂下手臂,讓槍口指向地面,呼出一口氣,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槍械,指尖在握柄上輕輕擦過,這東西他用了快三個月了,從最初連扳機扣壓力度都控制不穩,連握住這把槍都覺得陌生而笨拙,到現在能在移動靶上打出穩定的命中環數,進步肉眼可見。
莫森羅每周會抽一兩次時間陪他來練,糾正他的握姿和呼吸節奏,但更多時候是他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反覆練習,直到手臂酸痛、虎口發麻,然後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莫森羅給他揉藥。
他休息了大約兩分鐘,然後重新抬起手臂,將靶場模式切換到第二檔。
這一輪的成績比第一輪差一些,十八發中有兩發偏離了預定區域,一發打在靶標的邊緣,一發完全脫靶。
德拉科皺了皺眉,放下手臂,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腕關節,然後重新舉槍,把那兩發脫靶的軌跡在腦海中復盤了一遍,第二發脫靶是因為他在靶標變向的瞬間猶豫了零點幾秒,扣壓扳機的動作慢了半拍;第十四發則是手臂穩定性不夠,在擊發瞬間槍口出現了微小的偏移。
他記住了這兩個錯誤,調整呼吸,重新開始。
第四輪結束時,他的虎口已經泛紅,前臂的肌肉也開始隱隱發酸。他收起槍械,讓它滑回青白玉扳指中,然後靠在牆邊,從扳指里取出一隻小巧的銀質扁壺,喝了一口清水。
有求必應屋內的光線模擬著窗外的天光,此刻正是接近正午的亮度。他在這裡已經待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收起銀壺,活動了一下肩膀,正準備離開,餘光忽然掃到靶場盡頭的牆壁上出現了一行細小的字跡,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刻上去的,墨跡未乾,在光線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九卿帶了點心來。在老地方。」
字跡是莫森羅的,筆畫乾淨利落,帶著平江官話書寫時特有的簡省連筆。德拉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假裝沒看到。
但他走出有求必應屋後,沒有直接回公共休息室,而是拐向了四樓東側那間廢棄教室的方向。
德拉科走過四樓走廊轉角時,腳步沒有放慢,但他在那扇半掩的廢棄教室門前停了下來。
門縫裡透出一道冷白色的光,不是蠟燭或壁爐的那種暖黃色,而是一種帶著微微熒感的、像月光石浸在水中時發出的冷光。
德拉科沒有立刻推門。他靠在走廊的石牆上,雙臂交叉,擺出一副「我只是剛好路過、順便歇個腳」的姿態。他知道莫森羅在處理那些他從不公開談論的事務時,門口總會落一層鎖門咒和隔音咒。硬闖不是他的風格,他也不打算站在走廊里傻等。
大約過了三四分鐘,門內的冷光熄滅了。緊接著,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咒語撤去的波動像一陣微風拂過德拉科的面頰。
門從內側被拉開了一條縫,莫森羅探出半邊身子,灰紫色的眼眸在看到德拉科的那一刻沒有絲毫意外,像是早就知道他在外面。
「練完了?」
「練完了。」德拉科放下手臂,懶洋洋地走過去,推開那扇半掩的門,邁步跨進教室,「你這裡處理完了?」
「剛完。」
德拉科走進教室後,腳步頓了一下。
這間廢棄教室和他上次來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地面上積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破碎的桌椅也被搬到了一旁碼放整齊,窗台上的積灰被擦過,透進來的光線都比平時亮了幾分。窗台上鋪著一塊深灰色的絨布,上面放著幾隻小碟,碟子裡裝著幾種他沒見過的東西。
窗台對面的那張舊課桌上,攤著一面巴掌大的水鏡,鏡面已經暗了下去,像一塊普通的圓形銅鏡,但邊緣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靈力波動。旁邊放著他熟悉的烏木匣子,蓋子合著,特製細筆擱在一旁。
「你讓人打掃了這間教室?」德拉科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的審慎,目光掃過整潔的地面和窗台,「我以為你喜歡讓它保持原樣,方便隱蔽。」
「九卿要帶吃的來。」莫森羅的回答簡潔得像在陳述一條物理定律,「讓它蹲在灰堆里吃東西,它會把灰揚得到處都是,最後倒霉的還是我,而且只是一道清潔咒的事。」
這個理由太過務實,務實到德拉科一時竟找不到任何反駁的角度。他哼了一聲,走到窗前,低頭看了看那隻精緻的過分的食盒。
食盒不算挺大,花梨木的,邊角包著銀質的護角,盒蓋上刻著一枝疏疏落落的梅花,刀法極簡,卻在火光中顯出幾分清冷的韻致。
他伸手掀開盒蓋,一股溫熱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油脂和芝麻的焦香,還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類似於茶葉和桂花混合的清淡氣味。
盒子裡分了三格。一格碼著五六隻小巧的酥餅,表皮金黃,表面撒著細密的黑芝麻,形狀像一隻只蜷縮的小刺蝟,憨態可掬;一格放著四隻圓鼓鼓的糯米糰子,裹著一層淡黃色的粉末,像是黃豆粉又不太像,散發出一種焙炒過的穀物香氣;最後一格里裝的,是一碟晶瑩剔透的糕點,每一塊都被塑成半透明的菱花形。
德拉科的目光在那碟半透明的菱花形糕點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回到那幾隻像小刺蝟一樣的酥餅上。他伸手拈起一隻,湊到鼻尖聞了聞,油脂和芝麻的焦香里裹著一縷極淡的蟹鮮,不腥,反而被麵皮的焦香烘托出一種恰到好處的醇厚。
他咬了一口。
酥皮應聲碎裂,簌簌落了他一手。他來不及去接,因為舌尖先觸到了一層溫熱的、綿密的餡料,蟹粉的鮮、豬油的潤、薑汁的微辛,在口中層層疊疊地化開,最後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像是糖霜被火焰燎過後的焦香。
德拉科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那隻被咬開一口的酥餅,斷面處露出金黃色的餡料,還冒著微微的熱氣。他又咬了一口,這一次吃得更仔細,像是在拆解一道複雜的魔藥配方,試圖辨認每一種成分的比例。
莫森羅靠在窗台對面的課桌邊緣,手裡端著一杯不知什麼時候沏好的茶,沒有催促,也沒有介紹,只是安靜地喝著茶,看著德拉科像一隻謹慎的貓一樣,對著那碟點心進行試探和分析。
德拉科吃完那隻蟹粉酥後,用手指拂去落在衣襟上的碎屑,然後伸手拈起一隻裹著淡黃色粉末的糯米糰子。他咬了一口,外層的粉末帶著焙炒過的穀物香氣,微苦,緊接著是糯米的軟糯和韌性,在齒間拉扯了一下才斷開。內餡是某種他叫不出名字的豆蓉,甜度極低,帶著一種類似於陳皮和桂花混合的清冽香氣,正好中和了外皮的微苦和糯米的黏膩。
他吃完一整隻,放下手指,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這是什麼?」
「糯米糍。」莫森羅的回答簡潔,「外層是炒熟的黃豆磨的粉,內餡是白芸豆蓉加了陳皮絲和桂花蜜調的。」
「那個酥餅呢?」
「蟹粉酥。」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伸手拈起一塊半透明的菱花形糕點。入口的觸感和前兩種完全不同,不是酥脆,也不是軟糯,而是一種介於啫喱和凝膏之間的、清爽的彈性。舌尖抵上去時,它會微微回彈,然後隨著體溫慢慢融化,釋放出一縷極淡的茶香和草木的清苦,尾調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這個又是什麼?」
「茶晶糕。」莫森羅放下茶杯,走過來在窗台對面的舊課桌上坐下,「用明前龍井的茶湯調的芡汁,加了一點薄荷露和冰糖。樓清栩那小子從平江出來幫他母親跑腿,順便捎來的。」
德拉科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樓清栩?」
德拉科將最後一塊茶晶糕送入口中,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後拿起窗台上那隻銀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漱去口中的餘味。他放下杯子,灰藍色的眼睛在從窗戶透進來的冷灰色光線中顯得格外清亮。
「蟹粉酥最好。」他說,語氣帶著一種馬爾福家特有的、對美食的絕對自信,「糯米糍也不錯,但黃豆粉的味道有點搶戲,陳皮絲的量可以再加一成,桂花的比例減半,會更平衡。茶晶糕的創意很好,但薄荷露的量稍微多了一點,把茶味壓下去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總體來說,比你上次從倫敦帶回來的那盒覆盆子夾心巧克力強。那盒東西甜得我牙疼。」
「那盒巧克力是布雷斯買的。」莫森羅面不改色,「我從來沒說過它好吃。」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他買?」
「因為他買的時候我不知道。等我看到那盒巧克力的時候,它已經躺在公共休息室的茶几上了。」
德拉科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究。他重新將目光落在那隻花梨木食盒上,盒蓋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是平江官話的寫法,筆畫簡省到幾乎難以辨認。他眯起眼,辨認了半天,才勉強只認出末尾兩個似乎是「平安」,前面的筆畫太簡,連綴不起來,像一截被霧氣吞掉的山脈輪廓。
他放棄了辨認,收回目光,將盒蓋重新合上。
「你表弟手藝不錯。」德拉科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碎屑,語氣裡帶著一種勉為其難的肯定,「比霍格沃茨廚房做的那種乾巴巴的核桃酥強。」
「他母親是鄂州人。」莫森羅靠在課桌邊緣,手裡的茶已經續了一次,熱氣在冷灰色的光線中裊裊上升,「這點心是她娘家那邊的做法,跟平江的不太一樣。你要是喜歡,下次讓他多帶些蟹粉酥過來。」
「再說吧。」德拉科的回答帶著一種「我並不在意」的隨意,但他剛才一口氣吃了兩隻蟹粉酥、一隻糯米糍、兩塊茶晶糕的事實,已經充分說明了態度。
說完後極其自然的就將還泛著紅的那隻手遞到莫森羅面前。
「你早上五點一刻就出去了,」他說,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像是在確認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西奧多說你走的時候帶了那隻烏木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