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的後半程波瀾不驚。布雷斯識趣地收了聲,轉而和潘西討論起霍格莫德周末的行程;西奧多安靜地吃完盤中的食物,偶爾抬眼掃過長桌另一端格蘭芬多的動靜,像一台運轉良好的情報接收器。
德拉科吃完那碟烤馬鈴薯後,狀態明顯鬆弛了一些。他沒有再加菜,只是端起南瓜汁慢慢喝著,灰藍色的眼睛望著禮堂天花板上變幻的雲霞,思緒顯然已經飄到了下周的卑爾根。
莫森羅坐在他旁邊,同樣安靜地進食。他的用餐節奏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確控制的事情。他沒有看德拉科,但他將水壺往德拉科手邊推了半寸的動作,做得自然而流暢,像是身體的肌肉記憶。
德拉科沒有道謝,但他喝完南瓜汁後,順手拿起那隻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清水,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坐在斜對面的潘西將這一幕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是垂下眼,用叉尖撥弄著盤中剩下的蔬菜沙拉,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晚餐結束時,各院長桌陸續有人起身離開。德拉科放下餐巾,站起身,正準備和莫森羅一起返回公共休息室,卻被一個意料之外的聲音叫住了。
「馬爾福。」
德拉科轉過身,看到斯內普站在禮堂側門的陰影里,黑袍幾乎與身後的石牆融為一體。他的臉色在燭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在德拉科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向他身旁的莫森羅。
「格羅里克,你也過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多問,跟著斯內普穿過側門,沿著一條狹窄的石廊走了大約兩分鐘,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門前停下。斯內普用魔杖點了點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門開了。
這是一間小型會客室,陳設簡單:一張圓桌,三把椅子,壁爐里已經燃起了火。牆上掛著一幅灰調的風景畫,畫中的山巒在暮色中泛著鉛灰色的光澤,像是挪威峽灣的某個角落。
斯內普示意兩人坐下,自己在圓桌另一側落座。他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先從袍子內袋中取出一隻細長的水晶瓶,瓶中盛著一種淡琥珀色的液體,在火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將瓶子放在桌面上,推向莫森羅的方向。
「你母親托人捎來的。」斯內普的聲音低沉,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她說這是新調的安神劑配方,比市面上的版本副作用更小,讓你試過之後寫信告訴她效果。」
莫森羅接過水晶瓶,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入內袋:「多謝教授。我會寫信回復她。」
斯內普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轉向德拉科。那雙黑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聽說你下周要去卑爾根。」
德拉科的身體微微一僵。他沒有告訴斯內普這件事,事實上,除了莫森羅和西奧多,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具體的行程安排。但轉念一想,斯內普是斯萊特林的院長,又是他母親的朋友,知道這件事並不奇怪。
「……是的,教授。」德拉科的回答保持著應有的禮貌和鎮定,「一筆鍊金材料交易,對方是芬蘭的一位獨立鍊金師。我已經準備好了所有文件,莫森羅會陪我一起去。」
斯內普沒有立刻評價。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權衡什麼。壁爐里的火焰跳了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成一道瘦長的暗影。
「挪威魔法部的海關稽查科,最近換了負責人。」斯內普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新上任的科長叫埃里克·努德斯特倫,以前在芬蘭魔法部的跨境貿易監管司幹了十二年,對鍊金材料進出口的把控非常嚴格。你們的交易如果涉及任何——邊緣性質的物料——最好提前做好合規準備。」
德拉科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有想到斯內普會知道這個消息,更沒有想到他會主動提醒自己。他沉默了兩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多謝教授提醒。我已經查閱了挪威附加稅條例的最新修訂版,也在契約中加入了針對性的免責條款。」
斯內普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那雙黑眼睛裡閃過一道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光,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他確實做了功課。
「很好。」他說,然後站起身,黑袍在火光中翻卷了一下,「那就祝你們卑爾根之行順利。如果遇到任何麻煩——尤其是在海關層面——可以聯繫這個地址。」
他從袍子內袋中取出一張摺疊好的羊皮紙,放在桌面上,推向德拉科的方向。紙上沒有寫名字,只有一個地址和一串數字,像是一個加密的聯繫方式。
「這是挪威魔法部的一位舊識。」斯內普說,語氣依然平淡,「如果你們在海關層面遇到程序性的阻礙,可以找他。但記住——他只能解決程序性問題。如果你們觸碰的是實質性的紅線,他也幫不了你們。」
德拉科接過那張羊皮紙,折好收入內袋:「明白了。謝謝教授。」
斯內普沒有再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會客室。黑袍的下擺在門檻處掃過,帶起一陣輕微的空氣流動,壁爐里的火焰隨之晃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穩定。
會客室里安靜了幾秒。
德拉科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起身。他看著面前那杯沒有動過的茶水,沉默了片刻,然後側過頭,看向莫森羅:「……你母親給斯內普教授寄安神劑配方,是常有的事?」
「不算常有。」莫森羅的回答同樣簡潔,「但她每次調出新配方,都會寄一份給他試用。他們之間的通信頻率大概是一兩個月一封,不算頻繁,但保持了十幾年。」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站起身,將椅子推回原位,然後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側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斯內普教授認識挪威魔法部的人。他知道我們要去卑爾根。他還特意提醒我們海關換了負責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整理措辭:「你覺得他是單純出於對學生的關心,還是——」
「還是有人托他關照你?」莫森羅接過他的話,語氣平淡,「都有可能。但以我對他的了解,他更可能是受人之託。你母親應該給他寫過信。」
德拉科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沒有反駁。他知道莫森羅說得對。納西莎·馬爾福確實有可能給斯內普寫信,請他關照自己的兒子在挪威的行程。這不是不信任德拉科的能力,而是一個母親的本能。
「……走吧。」德拉科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回公共休息室。我還有些文件要看。」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會客室,沿著石廊返回地窖。走廊兩側的火炬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在轉角處交織在一起,然後分開,又在下一個轉角處重新交匯。
回到公共休息室時,布雷斯和潘西已經占據了靠壁爐的那張沙發,正在爭論某本流行小說的人物結局。西奧多坐在角落的扶手椅上,膝上攤著一本新的厚書,封面上印著一行燙金的挪威文標題。
看到兩人進來,布雷斯抬起頭,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斯內普教授找你們幹什麼?」
「問了一下下周的請假申請。」德拉科的回答簡短而自然,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個答案,「四年級以上的學生申請離校需要院長簽字,他去確認一下細節。」
布雷斯挑了挑眉,沒有追問。這個理由足夠合理,也足夠無聊,不值得深挖。
德拉科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從內袋中取出斯內普給的那張羊皮紙,展開,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地址和數字。他的目光在那一串數字上停留了幾秒,像是在默記,然後將羊皮紙折好,重新收入內袋。
莫森羅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他從內袋中取出那隻烏木小匣子,打開蓋子,抽出幾份密信,又取出一支特製的細筆,開始在上面批註。
壁爐里的火焰跳動著,將兩個人的面孔都鍍上了一層暖色的光暈。公共休息室里只剩下火焰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布雷斯的低語聲、以及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將斯內普提供的那個地址和數字又默念了一遍,然後將其存入記憶的某個角落,標記為「備用方案——僅限海關程序性阻礙」。
他睜開眼,側過頭,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批註文件的莫森羅。莫森羅的側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樑的線條、下頜的輪廓,都被火光勾勒得一清二楚。他的表情專注而冷靜,像一台精密運轉的儀器,每一個批註都準確無誤。
德拉科看了幾秒,然後移開目光,重新閉上眼,在腦海中又將整個流程預演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德拉科醒來時,寢室里已經只剩下他和西奧多兩個人。
窗外的黑湖水光透過弧形玻璃窗投射在天花板上,漾開一片晃動的深綠色波紋。西奧多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到他醒了,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莫森羅五點一刻就出去了。」
德拉科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鉑金色的頭髮亂成一團,帶著起床氣特有的不耐煩:「他周末起那麼早幹什麼?」
「不知道。」西奧多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但他走的時候帶上了那隻烏木匣子。」
德拉科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再追問。他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打了個寒顫,然後快步走向浴室。
他洗漱完畢換好衣服回到寢室時,西奧多已經離開了。桌面上留著一張紙條,字跡是西奧多的,簡潔到近乎吝嗇:「圖書館。午飯見。」
德拉科將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整理了一下領口,走出寢室。
公共休息室里空蕩蕩的,壁爐里的火已經熄了大半,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餘燼在緩慢地消耗著最後的燃料。周六早晨的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總是這樣,大部分人還在睡覺,少數早起的人也已經去了圖書館或禮堂。
他穿過門廳走上樓梯時,迎面撞上了剛從禮堂回來的潘西。潘西穿著一件墨綠色的晨袍,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手裡端著一杯還沒喝完的咖啡。看到德拉科,她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起這麼早?我還以為你要睡到中午。」
「睡不著。」德拉科的回答簡短,沒有解釋原因。
潘西沒有追問,但她喝了一口咖啡後,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了一句:「我剛才在門廳看到格羅里克的那隻海東青了,爪子上抓著一卷東西,往四樓方向飛去了。」
德拉科的目光向她偏了一瞬,然後移開:「知道了。」
他沒有改變方向,繼續朝禮堂走去。但他走過潘西身邊時,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點。
禮堂里人不多,周六早晨的長桌空了大半,只有零星幾個高年級生坐在各自學院的位置上,安靜地吃著早餐。德拉科在斯萊特林長桌靠中間的位置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拿起一片吐司,慢慢地塗上黃油。
他沒有去看四樓的方向。潘西說九卿往那邊飛了,那莫森羅大概率就在那間廢棄教室里處理他那些文書,他從來不在公共場合處理那些東西,要麼在寢室里拉上床帷,要麼找一個沒人打擾的角落。
德拉科咬了一口吐司,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
他沒有去找莫森羅的打算。今天是周六,他有自己的安排,先去有求必應屋練兩個小時,然後回來處理那匹鴉青色布料的聯絡事宜。莫森羅處理完自己的事自然會回來,不需要他去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