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森羅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翻一本無形的目錄。公共休息室里安靜了幾秒，壁爐里的火焰跳了一跳，將他的面孔映得明暗交錯。
「這一季的樣板書里，有一匹鴉青色的暗八仙紋漳絨。」他說，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底色是極深的青灰色。暗八仙紋用同色系絲線織成，光線下才會顯出來，不張揚，但經得起細看。如果我沒記錯，馬爾福夫人的氣質很適合那個顏色。」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不過那個顏色不在流通名錄里，要走特殊申請渠道。我可以幫你遞一句話，但審批周期可能要兩到三周，價格也不會比市面上同等品質的貨便宜。」
德拉科聽完，沒有立刻點頭。他靠在沙發背上，指尖在下巴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像在腦中勾勒那匹鴉青色漳絨的模樣。片刻後，他放下手，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滿意：「鴉青色配銀灰色鑲邊，確實適合我母親。你幫我把線牽上，剩下的我自己談。」
莫森羅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他從內袋裡取出一張空白卡片，用羽毛筆寫了幾行字，吹乾墨跡後遞給德拉科：「這是聯絡方式。報我的名字，他會給你看樣板書。鴉青色那匹不在流通名錄里，需要單獨申請，你跟他說明用途，他會走特殊通道。」
德拉科接過卡片，低頭掃了一眼上面的字跡，一手漂亮的館閣體小楷，筆畫乾淨利落，和他平時寫在羊皮紙上的英文花體截然不同，卻同樣透著一種「寫慣了、不在乎好不好看」的從容。他將卡片收入內袋，抬眼看向莫森羅，嘴角帶著一絲滿意的弧度：「謝了。等料子到了，我母親要是問起來是誰牽的線，我會告訴她你的名字。」
「不用。」莫森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告訴她是你自己找到的門路就行。馬爾福夫人如果知道你在四年級就開始經營這種人脈，會比收到一匹布料更高興。」
德拉科將那張卡片收入內袋的動作剛做完，布雷斯就又接過話茬，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掩都不掩飾。
「等等，」他說，目光在德拉科和莫森羅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你剛才不是在問他要不要亮橙色毛衣嗎？怎麼轉眼就變成給你母親買布料了？這話題轉得也太快了。」
「兩件事不衝突。」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語氣鎮定得像在陳述一條公理，「我可以一邊計劃給他送一件丑到令人髮指的聖誕禮物，一邊給我母親買一匹合適的衣料。馬爾福家的人向來擅長多線程操作。」
「多線程操作。」布雷斯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你管這叫多線程操作？我看你這叫……明明就是想給母親買東西，順便找個藉口讓格羅里克幫你牽線。」
「我本來就是要給母親買東西。」德拉科的聲音拔高了半度，鉑金色的眉毛擰了起來，「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腦子裡除了八卦就沒別的東西？」
「我的腦子裡還有很多別的東西。」布雷斯豎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經地列舉，「比如，你和格羅里克會什麼時候確定關係，誰先表白，初吻發生在什麼地點什麼情境下——」
「布雷斯！」
德拉科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灰藍色的眼睛裡燒著一簇被惹毛了的怒火。他猛地坐直身體，手指攥著沙發扶手，指節泛白，像是下一秒就要撲過去把布雷斯的嘴縫上。
布雷斯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還悠閒地往後靠了靠，雙手枕在腦後，沖德拉科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怎麼了？我還沒說完呢。按照目前的進度推算，我覺得你們會在六年級之前正式確立關係，至於初吻……」
布雷斯的話還沒落地，德拉科已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速度快得像被蜇了一下。他指著布雷斯，灰藍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就——」
「你就怎樣？」布雷斯完全不怕，甚至還悠閒地把腿翹了起來，雙手枕在腦後，沖德拉科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把我變成一隻蟾蜍？還是給我下一個時效十二小時的噤聲咒？恕我直言，你的魔咒水平——雖然不差——但要在我身上成功施咒，恐怕還得再練兩年。」
「你——」
「而且，」布雷斯豎起一根手指，不慌不忙地打斷他，「如果你現在對我施咒，就等於承認我剛才說的話戳中了要害。你確定要在公共休息室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承認這一點？」
德拉科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臉色在壁爐火光中變換了幾個來回，從憤怒的紅到憋屈的白，最後定格在一種「我記住你了」的鐵青色。他重重地坐回沙發上，雙臂交叉，目光死死地盯著壁爐里的火焰，拒絕再看布雷斯一眼。
莫森羅的聲音從旁邊平平地插進來，語氣淡得像在討論明天會不會下雨，「如果你需要的話，我這裡還有啞藥，上次配多了，還剩一些。效果持續七十二小時，沒有解藥，期間連哼哼都發不出來。需要幫你給布雷斯灌下去嗎？還是說你想親自動手？」
公共休息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潘西率先發出一聲爆笑，笑得整個人倒在沙發靠背上，指甲銼都從手裡滑落了：「格羅里克——你——你真的有啞藥？」
「有。」莫森羅的回答簡潔到近乎平淡，像是在說「我有瓶墨水」一樣理所當然，「去年年底配的，一直沒用上。如果需要，我可以貢獻出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平靜地落在布雷斯臉上，灰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事實，而不是在認真地考慮要不要給同院同學下藥。
布雷斯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道肉眼可見的裂紋。他放下枕在腦後的雙手，坐直了一點，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
他很快就得出了結論，莫森羅是認真的。
「……你隨身帶著啞藥？」布雷斯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
「不隨身。」莫森羅的回答依然平淡，「放在寢室的儲物櫃裡。如果你需要，我現在可以去拿，來回不超過三分鐘。」
「我不需要！」布雷斯臉上的笑容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縫。他放下翹起的腿，身體微微前傾，灰褐色的眼睛在莫森羅臉上停留了兩秒，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
「那就閉嘴。」德拉科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時機，他站在布雷斯面前，雙臂交叉，下巴微微揚起，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你聽到了吧，我有人撐腰」的得意，「再讓我聽到你編排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就讓莫森羅把啞藥給你灌下去，然後把你扔到八樓的掛毯前面，讓你在那裡安靜地待上三天。」
布雷斯舉起雙手，做了一個徹底的投降姿勢：「行行行，我閉嘴。你們倆聯手欺負我一個，我認輸。斯萊特林內部鬥爭太可怕了，我一個來自英格蘭的和平主義者不參與了。」
「你什麼時候變成和平主義者了？」西奧多的聲音從角落飄過來，他終於從那本古籍上抬起了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我記得去年魔藥課上，你還在謀劃怎麼在弗林特的南瓜汁里下催吐劑。」
「那是戰術需求。」布雷斯面不改色，「而且最後也沒實施，因為我找到了更優雅的解決方案。」
「比如？」
「比如在他跟格蘭傑吵架的時候，偷偷把他的魔杖換成一根會噴彩帶的玩具魔杖。」布雷斯說到這個，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弧度，「效果比催吐劑好多了，至少格蘭芬多那幫人笑了整整一個星期。」
潘西笑得肩膀直抖，好不容易才穩住呼吸，伸手指了指莫森羅：「你們兩個，一個是隨身攜帶啞藥的預備役罪犯，一個是給別人換玩具魔杖的陰謀家，我真不知道我們斯萊特林的未來到底會走向何方。」
「走向輝煌。」莫森羅的回答簡潔有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紋絲不動，「只是手段不太一樣而已。」
德拉科坐在旁邊，聽著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交鋒，臉色終於從鐵青色慢慢緩和了下來。他雖然還在假裝盯著壁爐，但嘴角那道壓不住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儘量冷淡的語氣開口：
「說夠了沒有？說夠了就去吃飯。我餓了。」
「喲，馬爾福少爺發話了。」布雷斯站起身，誇張地鞠了一躬，「那就走吧，別讓少爺餓著了。」
「布雷斯·扎比尼，你今天是真的活膩了。」德拉科站起來，抓起沙發上的袍子披上，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等到了禮堂我再收拾你」的威脅意味。
但他走過莫森羅身邊時，腳步頓了一瞬，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啞藥的事，先記著。說不定哪天用得上。」
莫森羅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淡，轉瞬即逝，但他站起身跟上德拉科的步伐時，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一點。
潘西走在最前面，已經和布雷斯開始討論今晚禮堂的菜單可能會有哪些選項。西奧多慢悠悠地合上古籍，跟在隊伍最後，經過莫森羅身邊時，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啞藥。你真行。」
「備用方案而已。」莫森羅的回答同樣低不可聞，「就像你說的，有些事情，需要提前準備。」
西奧多沒有再說話，但他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一直持續到他們走進禮堂。
晚間的禮堂里燭光搖曳，四張學院長桌上已經坐了不少人。
德拉科在長桌的一角坐下，莫森羅坐在德拉科旁邊，西奧多他們三個去了對面依次落座。
餐盤裡開始出現食物，烤牛肉、土豆泥、燉菜、新鮮的麵包和黃油。德拉科給自己夾了一塊烤牛肉，切下一小塊送入口中，咀嚼的動作帶著一種天生的優雅，但他握著刀叉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說明他的大腦並沒有完全從下午的工作狀態中切換出來。
莫森羅注意到了。他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烤馬鈴薯換到了德拉科手邊，德拉科喜歡吃烤馬鈴薯，這是他觀察了三年多得出的結論。
德拉科切割牛肉的動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碟烤馬鈴薯，沒有拒絕，默默地叉了一塊到自己盤中。
坐在對面的布雷斯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低頭喝了一口南瓜汁，嘴角掛著一個極淡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晚餐進行到一半時，一隻灰林鴞穿過禮堂高窗，徑直朝斯萊特林長桌飛來，在德拉科面前落下，腿上綁著一隻細長的銀灰色信筒。
德拉科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指，取下信筒檢查火漆——又是一枚印著卑爾根鍊金材料交易所徽記的火漆，但這一次，火漆的顏色比上一封更深，幾乎是墨綠色，壓在信封封口處的印記也比上一次更加清晰完整。
他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羊皮紙。信的內容比上一封更短，只有兩行：
「確認閣下將於下周六14:00抵達。我方將安排專人在交易所正門迎接。另，關於閣下在上一封信中提及的『附加條款框架』，我方原則上接受，細節待當面磋商。——E.S.」
德拉科讀完最後一個詞，將信紙折好放回信筒，收入內袋。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重新拿起刀叉時，叉尖刺入烤牛肉的動作比平時用力了一點點。
「好消息？」布雷斯問。
「進展順利。」德拉科的回答依然簡潔，但他切下一塊牛肉送入口中時，咀嚼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些。
莫森羅沒有說話，只是將自己面前那壺還未動過的黃油挪到了德拉科手邊——烤馬鈴薯配黃油，德拉科的習慣。
德拉科沒有抬頭，但他的叉子在半空中頓了一下，然後伸向那碟烤馬鈴薯，又多叉了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