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格羅里克,你送給德拉科的是什麼布料,值得你用那種盒子裝?」
莫森羅的目光從壁爐移向布雷斯,語氣平淡:「雪後暮靛和月下海棠。」
布雷斯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腦後,灰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審視的光芒:「雪後暮靛和月下海棠。聽起來不像霍格莫德村能買到的東西。」
「確實不是。」莫森羅的語氣依然平淡,沒有炫耀,也沒有刻意低調,就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額外注釋的事實,「下面染坊出的,市面上不算常見。」
布雷斯挑了挑眉,沒有繼續追問。他和莫森羅相處了三年多,早已學會分辨哪些話題值得深挖、哪些話題挖下去只會碰一鼻子灰。雪後暮靛和月下海棠顯然屬於後者。
潘西倒是沒那麼多顧忌。她放下指甲銼,身體向前傾了一點,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停了一瞬:「你送他那兩匹布,是要他做聖誕舞會的禮服?」
「一匹是他挑給我的,另一個是我添的。」莫森羅的回答依然簡潔。
潘西的目光在莫森羅臉上多停了兩秒,然後她放下指甲銼,身體完全轉向他,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帕金森家特有的、對好東西的本能嗅覺:「那你手裡還有沒有別的料子?」
莫森羅靠在椅背上,指尖在空茶杯的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沒有立刻回答。壁爐的火光在他灰紫色的眼眸中跳動,像在計算什麼。
「有是有。」他說,語氣平淡,「但不是從我手裡出。」
潘西的眉毛挑了一下,她聽懂了這句話的潛台詞,莫森羅手裡有好東西,但要走別的渠道。而走別的渠道,就意味著要付的錢不是一筆小數目。
「說說看。」她沒有退縮,反而坐直了一些,修剪整齊的指甲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如果東西合適,價格不是問題。」
莫森羅沒有急著接話。他放下空茶杯,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在翻一本看不見的目錄。公共休息室里安靜了幾秒,只有壁爐火焰噼啪作響的聲音填補著這段空隙。
「這一季的樣板書里有幾個顏色還不錯。」他終於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其中有一匹藕荷色的杭緞,底色是極淡的灰紫調藕荷色,提花是纏枝海棠紋樣,用淺金色絲線織的暗紋,光線下才會顯出來。襯你的膚色和發色都很合適。」
潘西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她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先側過頭,想像了一下莫森羅描述的畫面。藕荷色底,淺金提花,纏枝海棠紋樣……她在腦中迅速勾勒了一遍,然後轉回頭,目光裡帶著一絲審慎的滿意:「聽起來不錯。多少錢?」
「這個你得跟下面的人談。」莫森羅的語氣依然平淡,「我只負責牽線,不經手交易。樓家染坊的貨一向不愁賣,價格不會比外面便宜。線路本身也是成本,你心裡有個數就行。」
潘西點了點頭,沒有討價還價。她知道莫森羅說的是實話,也知道這種級別的料子,能拿到購買資格本身就是人情,價格反倒是最次要的問題。
「行。」她說,「你把聯繫方式給我,我自己談。」
莫森羅從內袋裡取出一張空白羊皮紙,用羽毛筆快速寫了一行地址和一個聯絡人姓名,吹乾墨跡後遞給潘西:「找這個人,報我的名字。他會給你看樣板書,價格也由他定。」
潘西接過那張羊皮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和人名,折好收入內袋。她抬起頭時,目光裡帶著一種帕金森家特有的、對到手利益的滿足感,但嘴上卻沒打算就這麼放過莫森羅。
「你眼光倒是毒。」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假難辨的讚嘆,「平時看你穿來穿去就那麼幾種顏色,還以為你對這些不上心。」
「不上心和不懂是兩回事。」莫森羅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樓家好歹有三四個老染坊,從小看到大的東西,不至於認不出好壞。」
「那你自己的衣服怎麼從來不見你費心思?」潘西追問,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襯衫上停了一瞬,「一年級的你還知道穿個月白色裝裝樣子,現在倒好,渾身上下只剩灰色黑色了。」
「曬黑了,穿月白不好看。」莫森羅的回答簡潔到近乎敷衍,但語氣里聽不出任何自嘲或遺憾,就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得體就夠了,沒必要在自己身上花那麼多功夫。」
布雷斯聽到這話,放下報紙,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哼:「哦?那在德拉科身上就捨得花功夫了?」
「花什麼功夫?」德拉科站在門口,鉑金色的頭髮在壁爐火光中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領帶已經重新系好。他的目光在布雷斯和莫森羅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我抓到你們了」的警覺。「我才離開五分鐘,你們就開始編排我了?」
他在莫森羅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姿態自然得像那個位置本來就屬於他。
「沒人編排你。」布雷斯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但嘴角那道弧度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我們在討論格羅里克的審美偏好。據潘西說,他一年級的時候還知道穿月白色裝點門面,現在已經徹底放棄自我了。」
「他那是放棄自我嗎?他那是壓根沒在這上面動過腦子。」德拉科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看穿了」的瞭然,「一年級那會兒穿月白色,是因為他知道剛到一個新地方,需要給人留個好印象。等站穩了腳跟,就原形畢露了,怎麼省事怎麼來,反正他這張臉穿麻袋也丑不到哪裡去。」
布雷斯發出一聲贊同的低笑:「你倒是了解他。」
「四年室友,想不了解也難。」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雙臂交叉,目光仍然停留在莫森羅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完畢後的總結性發言,「不過說真的,你衣櫃裡除了灰色黑色,到底還有沒有第三種顏色?」
德拉科這話問得理直氣壯,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怎麼回答」的審視意味。他靠在沙發背上,一條腿翹起來搭在另一條腿上,姿態放鬆,但那雙眼睛一點兒都不放鬆,像一隻剛剛把獵物逼到牆角、正在欣賞對方困窘模樣的貓。
莫森羅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襯衫,然後又抬起頭,迎上德拉科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匯報今天的天氣:「灰色和黑色不容易出錯。不用費心想搭配,隨便抓兩件穿上就能出門。」
「所以你承認你根本沒在這上面動過腦子。」德拉科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哼,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四年了,我居然到今天才確認這件事。」
「你早該確認的。」西奧多的聲音從角落飄過來,他沒有抬頭,手指仍在古籍的頁緣上移動,但語氣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恰到好處的調侃,「他衣櫃裡的排列順序是按照顏色深度來的,從炭灰到菸灰到深灰到黑,像一條漸變色譜。我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以為他在搞什麼行為藝術。」
「那叫高效。」莫森羅面不改色,「早上起床不用糾結,閉著眼睛摸一件穿上就行了。」
「那你怎麼不乾脆買一打一模一樣的?」潘西插嘴,指尖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灰褐色的眼睛裡閃著促狹的光,「省得連排列都不用排了。」
「想過。」莫森羅的回答依然認真,「但霍格莫德的裁縫店不同意一次性給我做十二件一模一樣的襯衫,說會影響他們的聲譽。」
公共休息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後潘西率先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笑聲,清脆得像打碎了一隻水晶杯。
「十二件一模一樣的襯衫?」她重複了一遍,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後呢?裁縫怎麼說?」
「他說:『先生,如果您堅持要這麼做,我建議您去找個批量生產制服的地方,我這裡不做批發。』」莫森羅複述這句話時語氣平淡,但嘴角那道極淡的弧度出賣了他,「我就只好買了六件不同深淺的灰色,分兩次下單。」
布雷斯放下報紙,笑得毫不掩飾:「所以你現在衣櫃裡那排漸變色譜,是因為你被一個霍格莫德的裁縫拒絕了?」
「是因為我尊重專業人士的意見。」莫森羅糾正他,語氣依然正經,「他說那樣做會影響他的聲譽,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西奧多從古籍上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難得一見的笑意:「那你怎麼解釋你去年十一月連著穿了三天同一件深灰色毛衣?別告訴我那也是『尊重專業人士的意見』。」
「那件毛衣暖和。」莫森羅的回答理直氣壯,「十一月的霍格沃茨地窖,你需要的是保暖,不是時尚。」
「那你今年冬天需不需要再來一件更暖和的?」德拉科的聲音插進來,帶著一種「我可抓住你了」的輕快調子,「我可以在聖誕節送你一件毛衣——保證不是灰色。你覺得怎麼樣,芥末黃?還是亮橙色?」
「你敢。」莫森羅的目光轉向他,灰紫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但那份警告底下藏著的東西,更像是縱容。
「我當然敢。」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灰藍色的眼睛裡閃著惡作劇的光芒,「聖誕禮物嘛,心意最重要。我覺得亮橙色非常適合你——在黑湖邊上特別醒目,萬一你掉進水裡,我一眼就能找到你。」
「我不會掉進黑湖。」
「凡事都有第一次。」
布雷斯發出一聲低笑,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腦後,目光在德拉科和莫森羅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我開始覺得,今年的聖誕舞會比往年有意思多了。」
「有意思?」潘西把指甲銼往茶几上一拍,身體整個轉向德拉科和莫森羅的方向,灰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危險的光,「何止是有意思。我現在已經開始期待聖誕舞會當晚,全校看到馬爾福家的繼承人牽著格羅里克走進舞池時的表情了,尤其是格蘭芬多那一桌。」
「帕金森,你小聲點。」德拉科的聲音壓低了一度,灰藍色的眼睛飛快地掃了一圈公共休息室,還好,這個時間段人不多,剩下的幾個低年級生各自窩在角落裡,沒人注意這邊,「你是不是恨不得拿個擴音咒站到天文塔頂上去廣播?」
「那倒不至於。」潘西靠在沙發背上,姿態悠閒,但嘴角那道弧度完全沒有收斂的意思,「不過我可以考慮在舞會前一天,匿名給《預言家日報》的社會版寄一封讀者來信——『震驚!馬爾福家族繼承人與神秘東方世家聯姻在即?』,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
「潘西·帕金森!」德拉科的聲音拔高了半個調,鉑金色的眉毛擰成一團,「你要是敢——」
「她不敢。」莫森羅的聲音平平地插進來,像一瓢冷水澆在即將燃起的火苗上,「因為她還想收到明年春天法國時裝周的邀請函。」
潘西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轉化成一聲不甘的輕哼:「格羅里克,你威脅人的本事越來越熟練了。」
「彼此彼此。」莫森羅端起面前那杯已經續上熱茶的杯子,喝了一口,表情紋絲不動,「你剛才威脅我的舞伴要登報的時候,也沒跟我商量。」
德拉科坐在旁邊,聽到這話,耳尖又開始泛紅。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反駁,而是垂下眼,盯著茶几上那兩隻已經重新蓋好的盒子,沉默了兩秒,然後用一種儘量隨意的語氣開口:
「說起來……莫森羅,你手裡還有沒有多餘的料子?我是說,除了給我的這兩匹之外。」
莫森羅的目光從茶杯邊緣抬起,落在德拉科臉上,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我母親很喜歡東方織物的工藝。」德拉科的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過多鋪墊的事實,「如果還有合適的顏色,我想給她帶一匹回去。」
他說完,抬起眼,灰藍色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莫森羅,帶著一種「我說清楚了,你看著辦」的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