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黑湖水波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深沉的幽藍,透過那扇窄窗在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紋。壁爐里的火已經燒成了暗紅色的餘燼,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爆裂,像在夢囈。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掃了一圈,掠過那疊挪威附加稅條例的摘錄筆記,掠過索爾貝里工坊出貨記錄的分析草稿,最後落在床頭柜上那隻花梨木食盒上。
盒蓋合著,內側那行字像一根細刺,扎在他意識的某個角落裡。
他移開目光,拿起那疊挪威稅法的筆記翻了翻,又放下。拿起羽毛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擱回墨盒邊。動作不大,但頻率略高,像一隻在有限空間裡反覆調整臥姿的貓。
西奧多沒有抬頭,但他翻頁的節奏慢了一拍,像某種無聲的觀測儀捕捉到了空氣中的異常波動。他沒有說話,只是端起紅茶喝了一口,目光依然落在書頁上。
莫森羅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膝上攤著那捲羊皮紙,指尖在紙面邊緣緩緩移動,像在閱讀某種需要反覆推敲的密文。他沒有看德拉科,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寢室里響了起來,不高,帶著一種慣常的平淡:「想問我那行字寫了什麼?」
德拉科轉筆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羽毛筆擱回墨盒,然後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擺出一副「我只是剛好在想這件事、並不是特別在意」的姿態。
「……有一點。」他說,語氣儘量保持隨意,「但如果你不想說,也無所謂。」
莫森羅的目光依然落在羊皮紙上,但他的指尖停住了。沉默了片刻,他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段已經讀過很多遍的文字:
「『以此慰遠道,願君常平安。』」
德拉科沒有說話。
那行字在他的腦海里自動補全了——那些他認不出的、被霧氣吞掉的筆畫,此刻被莫森羅的聲音一一填滿,像一幅被水浸潤的畫卷,模糊的輪廓逐寸清晰起來。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面前桌面上那封已經封好的信,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以此慰遠道』。」
「嗯。」
「你表弟寫的?」
「嗯。」莫森羅翻過一頁羊皮紙,語氣依然平淡,「他寫字還算端正,就是力氣小,刻得淺。九卿飛了這一路,邊角磨掉了一些。」
德拉科沒有再說話。他伸手拿起床頭柜上那隻花梨木食盒,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裡面剩餘的點心——兩隻蟹粉酥、兩塊茶晶糕,安靜地碼在格子裡,邊緣還帶著出爐時被精心捏合過的弧度。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隻蟹粉酥的邊緣,酥皮的碎屑沾在指腹上,細碎如金箔。他順手將那枚蟹粉酥拈起來咬了一口。
「你表弟,」他開口,聲音依然不高,帶著一種斟酌過的審慎,「他平時在家也做這些?」
「嗯。」莫森羅的回答依然簡潔,「他從小就這樣。小時候是為了躲人,後來就成了習慣。他母親說他在廚房裡待著的時候比在書房裡自在。」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將食盒順手換在自己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道被水波折射出的光紋上,像是在消化什麼。
西奧多翻了一頁書,聲音在安靜的寢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抬頭,但他的聲音平平地插了進來,像一枚恰到好處的楔子:「樓家這一輩的孩子倒是有意思。一個在廚房裡刻『平安』,一個在外面讓人不得平安。」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精準得像一針刺在穴位上。德拉科的目光從天花板上那道水紋上移開,落在西奧多身上,又轉向窗邊的莫森羅。
莫森羅沒有抬頭,但他翻羊皮紙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道已經批改完的作業:「各有各的造化。旁人不得平安,總好過自己不得平安。」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灰藍色的眼睛在莫森羅臉上停了一瞬。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先伸手拈起最後那隻蟹粉酥,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後用指尖拂去碎屑才開口。
「各有各的造化。」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若有所思的、咀嚼過後殘餘的餘韻,「那你表弟的造化,算是好還是不好?」
莫森羅的指尖終於停了下來。他抬起眼,灰紫色的眸光在從窗外透入的冷灰色光線中顯得格外淺淡,像兩顆被水洗過的燧石。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比以前好。」
他沒有展開解釋。但德拉科和西奧多都聽懂了那句話的分量。比以前好,意味著以前不好。意味著那個十一歲、小圓臉、會說兩句話就打磕巴、會在食盒內側刻「平安」的孩子,曾經生活在某種需要逃離的陰影里。而現在,他能從平江出來替母親跑腿,能在廚房裡做自己喜歡的點心,能千里迢迢捎來一句「願君常平安」。
這確實比以前好。
德拉科沒有再追問。他將食盒的盒蓋重新蓋好,扣好鎖扣,放回床頭柜上,然後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道被水波折射出的光紋上,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那他以後呢?會一直待在平江,還是會出來?」
「看他自己的選擇。」莫森羅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回羊皮紙上,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平淡,「他母親現在管著他們家的生意,等他再大幾歲,如果想出來做事,會有位置給他。如果不想,留在平江打理族裡的產業也行。老爺子不會逼他。」
西奧多翻了一頁書,聲音在安靜的寢室里顯得格外清晰。他沒有抬頭,但他說了一句:「有個會做點心的表弟倒是不錯。比有個會惹事的表弟強。」
這話說得含蓄,但指向明確。樓明御的形象在三人腦海中不約而同地浮現了一瞬——一個能把德姆斯特朗十幾個人當保齡球打的族姐,和一個會在食盒內側刻「願君常平安」的表弟,確實是兩個物種。
莫森羅沒有接話,但他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算是默認了西奧多的評價。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衡量什麼,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剛剛想到了一個不錯的主意」的輕快:「你表弟這次出來,會在愛丁堡待多久?」
「不一定。」莫森羅翻過一頁羊皮紙,「他母親的差事辦完了他就回去。快則三五天,慢則一兩周。」
「那他走之前,能不能讓他再做一批蟹粉酥?」德拉科問得理直氣壯,絲毫沒有覺得這個請求有什麼不妥,「趁熱吃確實不錯。涼了之後酥皮的口感差了一截,但風味還在。如果能吃到剛出爐的,應該會更好。」
莫森羅的目光從羊皮紙上抬起,落在德拉科臉上,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他住在愛丁堡的據點裡,那裡有廚房。如果你想吃剛出爐的,要麼你明天跟我去一趟愛丁堡,要麼讓他做好了讓九卿送過來,但九卿飛一趟單程將近一個小時,送到的時候也涼得差不多了。」
德拉科皺了皺眉,顯然對這兩個選項都不太滿意。他想了想,然後說:「那算了。等暑假再說吧——你不是說暑假要帶我回平江嗎?到時候讓他做新鮮的。」
他說得隨意,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經確定下來的行程,語氣里沒有任何試探或徵詢的意味,只有一種「這件事已經定了」的理所當然。
莫森羅翻羊皮紙的動作頓了一瞬。他沒有抬頭,但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寢室里響了起來,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柔和:「好。到時候讓他做。」
西奧多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但他的聲音平平地插了進來:「暑假去平江。聽起來比去對角巷有意思。」
「那當然。」德拉科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期待的光芒,「對角巷我已經逛膩了。平江——至少我沒去過。」
他說完,又回過頭去,再拿起那隻花梨木食盒,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裡面剩餘的兩塊茶晶糕。他想了想,拈起一塊,咬了一口,繼續嚼嚼嚼。
西奧多看了一眼他手中那塊茶晶糕,沒有說什麼,繼續翻他的書。
莫森羅坐在窗邊的扶手椅上,目光落在羊皮紙上,但他的注意力顯然已經不在那捲文書上了。他的指尖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了兩下,像是在回味德拉科那句「暑假要帶我回平江」的語氣——那種理所當然的、篤定的、仿佛這件事從未被質疑過的語氣。
他沒有說什麼,但他翻過下一頁時,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
寢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羽毛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偶爾翻頁的聲響,構成一種穩定的、舒適的背景音。
德拉科吃完那塊茶晶糕後,用指尖拂去落在衣襟上的碎屑,然後拿起那封已經封好的信,再次檢查了一遍火漆的完整性,確認沒有問題後,將它放在桌角,等晚餐時交給貓頭鷹寄出。
他做完這一切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在腦海中將下周卑爾根會面的流程又過了一遍,然後睜開眼,拿起那捲挪威附加稅條例的摘錄筆記,翻到第十七條附則第三款的位置,重新讀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追溯期為七年」這幾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在頁邊用羽毛筆補了一行小字:「需在契約中加入追溯期豁免條款,或要求賣方提供原始憑證以證明合規。」
他放下羽毛筆,將筆記合上,放在那封信旁邊,然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脖頸:「我去禮堂了。你們去不去?」
「去。」西奧多合上書,站起身。
莫森羅將羊皮紙卷好收入內袋,也站了起來。
三人一前兩後走出寢室,穿過公共休息室,沿著石階向上,朝禮堂的方向走去。
三人走進禮堂時,燭光已經亮起,四張學院長桌上坐滿了人。周六晚上的霍格沃茨總是比平日鬆弛幾分,說話聲和餐具碰撞聲交織成一片溫暖的嘈雜。
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樓明御大剌剌地坐著,姿態舒展得像在自己家的飯廳里。她左手邊坐著潘西,右手邊的位置空著,再往右是達芙妮和阿斯托利亞姐妹,阿斯托利亞坐在姐姐和樓明御之間,正低頭用勺子攪著一碗奶油蘑菇湯,耳尖泛著一層極淡的粉色。
樓明御面前攤著一盤已經解決大半的烤肋骨,手裡還捏著一根骨頭,啃得正歡。看到三人走過來,她放下骨頭,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朝莫森羅揚了揚下巴:「二爺,來得正好。我剛跟帕金森小姐聊到德國那邊最近的一樁趣事。」
莫森羅在樓明御對面的空位落座,沒有接話,只是拿起面前的餐巾展開鋪好,動作不緊不慢。德拉科在他旁邊坐下,西奧多則繞到長桌另一側,在布雷斯身邊落座。
「什麼趣事?」布雷斯配合地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
樓明御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然後開口,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我哥上個月把柏林分部的一批貨弄丟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但足夠讓老爺子對他徹底失去耐心。我趁熱打鐵,在家族會議上提議,既然他管不好貨,不如去管管婚姻。」
她說著,又啃了一口肋骨,嚼了兩下咽下去,補了一句:「老爺子居然同意了。」
布雷斯放下手中的叉子,灰褐色的眼睛裡閃著饒有興趣的光:「所以令兄現在——」
「待嫁。」樓明御吐出這個詞時,嘴角帶著一個燦爛的笑容,像一隻剛把最後一隻老鼠趕出糧倉的貓,「我爹已經被我嫁出去了,再把我哥嫁出去,也算是齊活了。所以我想問問各位——你們認不認識什麼合適的人選?男女不限,家世清白,能鎮得住他那副繡花枕頭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