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時候,德拉科終於從公共休息室的沙發里把自己拔了出來。那本被他翻了將近一個小時也沒翻過三頁的書被他隨手撂在茶几上,封面朝上,是一本關於中世紀龍類遷徙模式的專著——他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滿腦子都是那盞提燈和今早醒來時床頭柜上多出來的那封信。
他回寢室把最後幾件零散物品收進箱子裡,拉上拉鏈,環顧了一圈這個住了三個多月的房間。西奧多的床頭柜上照例摞著五六本書,最上面那本的頁角夾著一張羊皮紙書籤,露出一截磨損的流蘇。莫森羅的床鋪已經收拾乾淨,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像從沒有人睡過一樣。
德拉科的目光在那張空床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拎起箱子轉身出了門。
布雷斯和西奧多送他到公共休息室門口。布雷斯靠在門框上,黑絲絨的家居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肩上,手裡端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紅茶,表情裡帶著一種「終於送走一個了」的輕鬆:「路上別被攝魂怪叼走了。」
「你與其擔心我,不如擔心你自己。」德拉科拎著箱子,頭也不回,「你母親下午就到了,你最好在她來之前把那件皺巴巴的袍子換掉。」
布雷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袍子,聳了聳肩:「這叫生活氣息。」
「這叫邋遢。」西奧多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布雷斯轉頭看他:「你今天是一定要跟我過不去是吧?」
「不是今天。」西奧多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是一直。」
布雷斯深吸一口氣,轉向德拉科:「你看他——」
「我看他說的沒錯。」德拉科拎著箱子已經走到了門口,側過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幸災樂禍的明亮,「你那件袍子確實該換了。要是讓你母親看到你穿著這件皺巴巴的東西出來接她,她可能會當場宣布你是從翻倒巷撿回來的。」
布雷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袍子,沉默了兩秒,然後抬頭:「你們兩個——一個要走的人了還不忘補一刀,另一個壓根沒打算放過我——我到底造了什麼孽跟你們當了三年多的同學。」
「運氣不好。」德拉科說,「認命吧。」
他說完,不再停留,拎著箱子走出了公共休息室的大門。石牆在他身後合攏,將布雷斯的哀嘆和西奧多難得的一聲極輕的笑聲一併關在了裡面。
德拉科到大門口時,一輛由兩匹黑色騸馬拉著的馬車已經停在那裡了。車身漆黑,沒有多餘裝飾,但輪轂上那圈銀色暗紋和車門把手上的蛇形雕刻足以說明它的來歷。
德拉科還沒走到車門前,車門已經從裡面打開了。
納西莎·馬爾福坐在車廂里側的座位上,一身銀灰色的旅行長袍,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鉑金色的頭髮在車內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看到德拉科走近,嘴角先於話語彎起一個弧度,那雙眼睛在看清兒子的那一刻明顯地亮了一下。
「德拉科。」她伸出手,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壓抑過的熱切,「上來,外面冷。」
德拉科把箱子交給候在一旁的家養小精靈,踩著踏板上了馬車。車廂里的暖氣裹著淡淡的鈴蘭香氛撲面而來,將他從霍格沃茨帶出來的那股冬日寒氣迅速融化。他還沒來得及坐穩,納西莎已經伸手替他攏了攏圍巾,指尖在他的領口處停了一瞬,確認他穿得夠暖,才收回去。
「母親。」德拉科在她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在父母面前才會流露出來的、鬆弛的愉悅,「您怎麼親自來了?我以為您會在莊園裡等我。」
「你父親說要來接你,我就跟著來了。」納西莎說,目光在他臉上細細地掃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學期最後幾天瘦了或是憔悴了,「反正也不遠,在家等著也是等著。」
坐在她旁邊的盧修斯·馬爾福一直沒有開口。他靠在車廂的軟墊上,手裡握著一根蛇頭手杖,長發在肩頭鋪開,灰藍色的眼睛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兒子。
那種審視並不嚴厲。更像是……在驗收一件他知道品質有保障的商品,打開包裝後確認實物果然符合預期。
然後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不緊不慢,帶著那種被財富和地位浸泡過的從容:「瘦了點。」
「長高了。」納西莎在旁邊糾正,語氣篤定,顯然在德拉科上車之前就已經完成了對兒子外形變化的評估,「至少一寸。去年的冬袍,肩線應該緊了。」
德拉科靠在軟墊上,接過家養小精靈遞來的熱紅酒,抿了一口。溫度剛好,香料的比例也恰到好處。
「那匹鴉青色的漳絨,」納西莎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壓過的隨意,「我昨天早上在聖誕樹下看到了。手工很不錯,紋樣也雅致。」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德拉科臉上,帶著一點審視和更多的滿意:「你從哪兒找到的門路?」
德拉科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他放下杯子,迎上母親的目光,語氣保持著那種輕描淡寫的調子:「一個朋友幫忙牽的線。他有東方那邊的貨源渠道。」
納西莎的眉梢動了一下,但沒有追問細節。她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弧度:「眼光不錯。那個顏色很難得,鴉青色染不好就容易發悶,但那匹料子的底色很透,暗八仙紋的織工也精細——不是市面上常見的東西。」
「我知道您會喜歡。」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尾音微微上揚,像一隻被順了毛的貓,舒服但不肯完全放下姿態。
盧修斯坐在一旁,一直沒有加入關於布料的話題。他靠在軟墊上,蛇頭手杖豎在膝側,灰藍色的眼睛半闔著,像在閉目養神,但德拉科知道他父親從不會在有用的對話中真正走神。
納西莎沒有再追問那條料子的來源,但她看德拉科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那種母親發現兒子開始在某些方面超出預期的、欣慰中帶著一點審視的神情。她伸手將德拉科領口那枚被圍巾壓住的銀質蛇形領針撥正,動作自然而熟練。
「你爸爸前兩天還在說,今年聖誕節的菜單要調整一下。」納西莎收回手,語氣輕描淡寫,「說去年的鵝肝醬太膩了。我倒覺得是去年的廚師火候沒把握好。」
「不是廚師的問題。」盧修斯終於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是那批鵝肝本身的品質不行。供應商換了一家,我讓人查過,他們供貨渠道里有問題,已經換掉了。」
德拉科端著酒杯,聽著父母用這種日常的、瑣碎的語氣討論著莊園的菜單和食材供應鏈,心裡湧起一種只有在回到這個環境裡才會感受到的、踏實而鬆弛的歸屬感。
「那匹料子,」納西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目光再次落在德拉科身上,「你是自己想到要買那個顏色的?」
「嗯。」德拉科放下酒杯,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的淡然,「您的衣帽間裡銀灰色和墨綠色的禮服居多,我想著換個色系也許會更襯您。鴉青色穩重,又不沉悶,冬天穿正好。」
納西莎沒有立刻接話。她看著德拉科,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三秒,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笑容。
「你長大了。」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德拉科被這句話弄得有些不自在,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嘴角那點快要壓不住的弧度。他轉移話題,目光轉向盧修斯:「父親,我聽說魔法部那邊最近又有動靜?」
盧修斯靠在軟墊上,蛇頭手杖豎在膝側,灰藍色的眼睛半闔著,像在閉目養神。聽到德拉科的問話,他睜開眼,目光落在兒子臉上,停了一息,然後開口,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你聽誰說的?」
「布雷斯提了一句。他說他母親在信里提到,福吉最近在忙著安撫國際魔法合作司那邊的人,好像是保加利亞的代表團對世界盃決賽後的處理方式有些不滿。」
盧修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不知道是認同還是不屑:「福吉現在的主要精力不在保加利亞。他在忙著保住自己的椅子——神秘人回來了的消息雖然沒有被證實,但也沒有被徹底壓下去。有些人已經開始悄悄站隊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在德拉科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評估這些話的分量是否適合在這個場合、這個年紀說出來。然後他繼續,語調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擬好的發言稿:「你不用操心這些事。現階段把你的學業和社交圈子經營好就夠了。其他的,等你畢業之後自然會接觸到。」
德拉科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他聽出了父親話里的潛台詞——有些事情,現在知道了反而不好。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種保護,或者說,是一種對時機把控的謹慎。馬爾福家的人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也從不把牌在沒必要時亮出來。
馬車繼續向前行駛,窗外的景色從積雪的田野過渡到稀疏的樹林,再到被魔法維護得整潔如初的鄉間道路。德拉科靠在軟墊上,手中的熱紅酒已經喝了大半,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四肢,讓他的眼皮開始有些發沉。
他昨晚睡得不算好。那盞提燈被他放在床頭柜上,熄燈之後他盯著它看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些事情——莫森羅今早幾點起的、有沒有趕上那個該死的門鑰匙、那封信里寫了什麼——他到現在還沒拆那封信。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沒有立刻拆開。也許是潛意識裡想把那個時刻留到一個更合適的環境裡,而不是在室友們陸續起床洗漱的嘈雜中匆匆掃過。
「困了就睡一會兒。」納西莎的聲音從對面傳來,帶著一種溫柔的縱容,「到家還要一段時間。」
「不困。」德拉科說,但他沒有掩飾那個說到一半時沒能壓住的哈欠。
納西莎沒有戳穿他,只是從座位旁的儲物格里取出一條銀灰色的羊絨毛毯,遞了過去:「蓋上。別著涼。」
德拉科接過毯子,沒有拒絕。他將毯子搭在腿上,重新靠回軟墊上,閉上了眼睛。馬車輕微的搖晃和車輪規律的轉動聲像一首催眠曲,將他的意識慢慢推向一片溫暖的混沌之中。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陣子,醒來時馬車已經減速,窗外的景色變成了熟悉的、被精心修剪過的紫杉籬和寬闊的碎石車道。馬爾福莊園的主宅在前方逐漸顯現。
馬車在主宅門前停穩。德拉科揉了揉眼睛,將毛毯疊好放在座位上,跟著父母下了車。門廳里的暖氣比馬車裡更足,家養小精靈已經候在門口,接過他的行李箱和外套,無聲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你先去洗個臉換身衣服。」納西莎說,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馬車座椅壓皺的衣領,「廚房準備了熱湯,你喜歡的南瓜奶油濃湯。休息好了再下來,不著急。」
德拉科點了點頭,轉身上樓。他的臥室在東翼二樓,窗戶正對著莊園後院的玫瑰園——冬天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覆著一層薄雪,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水墨畫的草圖。他推開門,房間已經被打掃過,壁爐里的火燒得正旺,窗簾半拉著,室內光線柔和而溫暖。
他的行李箱已經被家養小精靈放在了床尾的矮榻上,打開著,裡面的物品被整齊地歸置進了相應的位置。那盞提燈被放在了床頭柜上,旁邊是他從霍格沃茨帶回來的那本書。
德拉科在床邊坐下,目光落在那盞提燈上。銅質的藤蔓在壁爐火光中泛著溫潤的舊金色,燈壁內側的銀粉在光線流轉時閃過一線幽微的柔光。他伸手拿起提燈,指尖沿著藤蔓的輪廓輕輕劃了一道,然後放下。
他打開行李箱的內袋,取出那封信。
他用指甲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只有一頁,摺疊得整整齊齊。展開後,上面只有寥寥幾行字,是莫森羅那種乾淨利落的英文花體——
「提燈灌一次螢光藥劑能用兩個月左右。藥劑用完之前,我會讓人給你寄新的配方。挪威那邊如果有什麼變動,我會通過九卿傳信。你在馬爾福莊園待著就好,不用特意回信。」
「平江那邊的事情處理完之後,我會先回一趟格羅里克,然後再回霍格沃茨。如果一切順利,一月五號之前能到。」
「穆迪那邊你不用管。我走之前已經安排了人盯著他。他不會有機會在你返校之前搞出什麼事情。」
最後一行字比其他幾行略低一些,像是臨時加上去的——
「假期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