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的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停駐了很久,讀到第三遍的時候,他注意到了一個小細節——最後一行字的墨跡比前面的略深一些,像是寫完前面幾行之後,擱下筆,想了想,又拿起來補上去的。
「假期快樂。」
兩個單詞,單獨一行,和前文的疏朗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像是那個人在寫完所有正經交代之後,覺得就這麼結尾太生硬,於是補了這麼一句。但又不想讓這句顯得太刻意,所以把它壓在最底下,用最小的字體,讓它看起來像是順便帶上的。
德拉科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
——裝。繼續裝。
德拉科把信收進床頭櫃的抽屜里,和那盞提燈放在一起。他關上抽屜時,指尖在抽屜面板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決定。
他下樓的時候,納西莎已經換了一身墨綠色的居家長袍,正坐在客廳的壁爐邊翻一本關於魔法園藝的畫冊。盧修斯坐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深紅色的葡萄酒,蛇頭手杖靠在椅側,姿態鬆弛而舒展。
「湯在廚房溫著。」納西莎抬起頭,目光在德拉科臉上停了一瞬,確認他休息過後精神好了不少,「現在讓小精靈送過來?」
「好。」德拉科說,穿過客廳往餐廳的方向走去。經過盧修斯身邊時,他父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但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弧度,像是注意到了什麼但決定不點破。
德拉科在長桌上喝完一碗南瓜奶油濃湯,又吃了兩塊烤得恰到好處的蒜香麵包,才覺得胃裡暖和起來。他回到客廳時,納西莎已經放下了畫冊,正和盧修斯低聲說著什麼。看到他進來,兩人的對話自然停下,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吃飽了?」納西莎問。
「嗯。」
「那過來坐。」納西莎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墊,「跟我們說說,這學期過得怎麼樣?信里寫得太簡略了,好多事情都是一筆帶過。」
德拉科在母親身邊坐下,接過她遞來的一杯熱茶,捧在手心裡。壁爐里的火焰將整個客廳烘得暖融融的,窗外是灰白色的冬日下午,雪花又開始飄落了,一片一片地貼在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痕。
「還不錯。」德拉科說,喝了一口茶,「魁地奇打得挺好,斯萊特林今年有望拿杯。學業也沒什麼問題,魔藥課斯內普教授一如既往地照顧,黑魔法防禦術——」
他頓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黑魔法防禦術怎麼了?」納西莎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停頓。
「穆迪。」德拉科的語氣儘量保持平淡,但尾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厭煩,「他這學期一直在找斯萊特林的麻煩。在走廊上用變形咒試圖把我變成白鼬——結果被我身上的鍊金防具反彈了,他自己變成了白鼬。從那以後就更針對我們了。」
納西莎的眉頭皺了起來,正要開口,盧修斯先一步說話了,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被壓過的冷意:「這件事我聽斯內普提過。阿拉斯托·穆迪——鄧布利多請他回來當黑魔法防禦術教授,倒是一點也不意外。他那種人,除了盯著別人的後腦勺懷疑人家是食死徒之外,也確實沒什麼別的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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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的嘴角翹了一下。他父親罵人從來不帶髒字,但殺傷力從來不減。
「不過他也沒討到什麼便宜。」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雖然過程不太愉快但我沒輸」的底氣,「那次之後他又試了幾次,都沒成功。而且——」
他頓了頓,低頭喝了一口茶,像是在斟酌措辭。
「而且什麼?」納西莎問。
「而且有人已經安排了後續。」德拉科說,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短期內他不會有機會再搞出什麼事來。」
納西莎和盧修斯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注意不到,但德拉科注意到了。他知道父母一定猜到了他說的是誰——他在信里提到莫森羅的頻率確實不低,而能讓德拉科用這種「不用多說你們懂的」的語氣提到的人,整個霍格沃茨也只有一個。
盧修斯沒有追問。他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後換了一個話題:「舞會怎麼樣?我聽說今年是三強爭霸賽期間的聖誕舞會,應該比往年隆重一些。」
「還行。」德拉科說,放下茶杯,靠在沙發背上,「場地布置得不錯,樂隊請的也還可以。勇士們跳了開場舞——克魯姆的舞伴是格蘭傑,波特跟帕瓦蒂·佩蒂爾跳的,塞德里克請了秋·張。芙蓉·德拉庫爾跟她那個不認識的舞伴跳得倒是挺好,不過她那身裙子比她的舞伴更引人注目。」
「你呢?」納西莎問,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好奇和期待,「你請了誰?」
德拉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不緊不慢:「莫森羅。」
納西莎的眉梢動了一下,但沒有表現出驚訝。她只是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他答應了?」
「他為什麼不答應?」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自信,「我又不是請不動他。」
盧修斯從酒杯邊緣抬起眼,看了德拉科一眼,像是一隻老貓看著小貓成功捕到了一隻老鼠。
「格羅里克家那個小子,」盧修斯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我聽說他在北歐那邊做得不錯。挪威魔法部新上任的那位部長,跟他有些淵源。」
德拉科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但他的目光在杯沿上方微微一凝。他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但他不確定父親知道多少細節,也不確定父親是在試探他還是單純地在分享信息。
「他確實有些門路。」德拉科說,語氣儘量保持平淡,「北歐那邊的局勢他比我清楚。」
盧修斯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壁爐里的火焰上,像是在思考什麼。過了幾秒,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格羅里克家的那個小子,你跟他關係不錯。」
「是。」德拉科沒有否認,也沒有補充。
「他這個人,」盧修斯頓了頓,像是在挑選合適的措辭,「做事很有一套。你跟他來往,我不反對。但有一點——你要記住,你是馬爾福家的繼承人。不管你跟誰打交道,都要確保自己手裡有足夠的籌碼,不要把所有的牌都攤在桌面上。」
德拉科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我知道,父親。」
盧修斯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他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壁爐里的火焰上,像是剛才那番話已經說完了,不需要再重複。
納西莎坐在一旁,安靜地聽著父子倆的對話,沒有插話。她在盧修斯說完之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德拉科的手背,動作輕柔而短暫,像是一個無聲的信號。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壁爐里的火焰發出噼啪的聲響,和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細微沙沙聲。德拉科靠在沙發背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目光落在壁爐里跳動的火焰上,思緒卻不自覺地飄回了幾個小時前的那間寢室——那個站在他床邊看了他兩秒、留下一封信和一盞提燈的人,此刻應該已經在格羅里克莊園的會議室里了。
與此同時,羅亞爾河谷的午後陽光正透過格羅里克莊園小議事廳的高窗斜斜地灑進來,在深色橡木長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緩緩浮動,像被時間本身攪動的碎金。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
北歐分部的匯報被安排在第一個。按照慣例,開場的人總是壓力最大——不僅要總結過去一年的成果,還要為後續的分區定下基調。但莫森羅的匯報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數據清晰,節點明確,風險預判精準,來年的規劃框架簡潔到幾乎沒有需要討論的餘地。
他坐下時,坐在長桌另一端的北美大管事——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棕紅色頭髮,蓄著一把修剪整齊的鬍鬚——靠在椅背上,用一種介於佩服和無奈之間的語氣說了一句:「你能不能有一次把匯報拖到半小時以上?你這樣顯得我們後面幾個都很拖沓。」
「不能。」莫森羅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我的部分沒什麼需要繞彎子的東西。」
北美大管事搖了搖頭,翻開自己的文件夾,開始匯報北美地區的年度情況。
莫森羅一邊聽,一邊在面前的空白羊皮紙上偶爾記幾個關鍵詞。他的注意力並沒有完全集中在北美的匯報上——那些數據他早在會前就已經從摘要里看過了,沒有超出預期的出入——他的思緒有一部分飄到了別處。
北美大管事的匯報進入了下半段,開始涉及一些跨境合作的細節。莫森羅收回飄散的思緒,在羊皮紙上添了一筆備註,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桌面上。
會議一直開到下午一點多才結束午休。六個分區的年度匯報全部完成後,伊文森做了簡短的總結髮言,然後宣布下午三點繼續下半場——討論來年的戰略方向和跨區協作框架。
莫森羅隨著人流走出小議事廳,在走廊里被北歐分部的副管事叫住了。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芬蘭男人,金髮剪得很短,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份需要莫森羅簽字的文件。
「挪威那邊發來的季度數據更新,需要您確認簽字。」副管事將文件和羽毛筆一起遞過來,「另外,卑爾根的港口代理髮了郵件,說下個月有一批從冰島運來的貨物需要在港區內中轉三天,問我們能不能協調一下倉儲費用。」
莫森羅接過文件,快速掃了一遍數據,在簽名欄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將文件還給副管事:「倉儲費用的事讓他們直接跟港務局談,我們不插手這種級別的協商。但如果港務局那邊卡著不放,讓他們報我的名字。」
副管事點了點頭,收起文件,轉身離開了。
莫森羅站在走廊里,透過高窗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羅亞爾河谷的冬日天空是一種洗淨的淺藍灰色,陽光被薄雲濾過,在庭院的石板地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九卿還蹲在門廊上方的石像鬼頭頂上,正偏著頭用喙整理翅膀下的羽毛,看起來已經完全適應了這裡的溫度和風速。
他收回目光,沿著走廊往餐廳的方向走去。
下午的會議比上午更耗神。跨區協作框架的討論涉及到各個分區之間的利益分配和資源調配,每個大管事都想為自己的區域爭取更多份額。莫森羅在這場討論中發言不多,但每次開口都能把爭論的焦點拉回到可操作的層面上。他不爭辯,不反駁,只是陳述事實和數據,然後提出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會議結束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格羅里克莊園的庭院裡亮起了暖黃色的魔法燈盞,在冬夜的薄霧中暈開一圈圈柔和的光暈。
莫森羅沒有留在莊園吃晚飯。他跟伊文森打了個招呼,說自己約了人在巴黎見面,然後從莊園的壁爐網絡借道,飛路去了巴黎市區的一家私人俱樂部。
這家俱樂部位於塞納河右岸的一條僻靜街道上,外表看起來只是一棟不起眼的灰石建築,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只有門框上方刻著一行極小的拉丁文銘文。俱樂部的會員僅限於經過嚴格篩選的魔法界人士,門檻極高,會員名單涵蓋了歐洲大陸多個國家的政商精英。
莫森羅穿過門廳,沿著鋪著深紅色地毯的樓梯上了二樓,在一間臨街的包間門口停下。他推開門,房間裡已經有一個人在等他了。
那人五十歲出頭,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長袍。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已經喝了一半的紅酒,看到莫森羅進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格羅里克先生。」那人伸出手,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恭敬。
「部長先生。」莫森羅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然後鬆開,在對面坐下,「抱歉讓你久等了。總部的會議比預計晚了一些。」
「沒關係。」挪威魔法部部長重新坐下,端起酒杯,「我也剛到不久。聖誕節後的巴黎總是很安靜,我正好趁這個機會逛了逛附近的幾家古董書店。」
莫森羅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沒有急著切入正題。他和這位部長之間的關係不需要寒暄來鋪墊——兩人認識的時間不長,但合作的頻率很高,已經形成了一種高效的工作默契。
「下一季度的預算案,」部長放下酒杯,率先開口,「下周就要提交給魔法議會了。反對黨那邊可能會在教育撥款和對外貿易兩條線上發起攻擊,我們需要提前準備好應對方案。」
「教育撥款的問題,你們可以用就業數據來回擊。」莫森羅說,語氣平穩,「過去兩年魔法教育體系畢業生的就業率上升了十二個百分點,這個數字足夠堵住大部分質疑的聲音。至於對外貿易,我可以讓冰島那邊的人在議會審議期間放出一些積極信號轉移公眾注意力,比如簽訂新的合作協議之類的新聞。」
部長聽完,沉思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可行。那我讓秘書處在下周三之前準備好教育撥款部分的答辯材料,發給你過目。」
「好。」
他們又討論了幾個具體的執行細節,包括如何安排媒體口徑、如何在議會辯論中引導話題走向、以及如何在必要時動用一些「非常規手段」來確保預算案的通過。這些話題在公開場合是絕對不會被提及的,但在這個房間裡,它們被以一種冷靜而務實的方式逐一拆解、分析、制定對策。
談話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結束時,部長站起來,再次向莫森羅伸出手:「感謝你的建議。我會按照我們今天討論的方案推進。」
「有任何變化,隨時聯繫。」莫森羅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一握即松。
挪威部長點了點頭,戴上放在桌角的禮帽,推開包間的門,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陰影里。
莫森羅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遠處塞納河上閃爍的燈火,端起那杯始終沒有喝過一口的水,慢慢地喝完,然後帶著門鑰匙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