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日子過得總是很快。
馬爾福莊園的聖誕裝飾一直保留到新年之後才會撤下,門廳里的冬青花環和槲寄生束在魔法的作用下始終保持著新鮮翠綠的狀態,空氣中瀰漫著松木和肉桂的暖香。
德拉科每天早上被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冬日陽光喚醒,下樓吃早餐,然後在客廳里消磨掉大半天的時間,有時候翻翻從霍格沃茨帶回來的書,有時候陪母親整理她收藏的那些東方織物樣本,有時候被父親叫去書房聽他點評《預言家日報》上的時事。
這種節奏對於一個習慣了學校里密集課表和魁地奇訓練的十四歲男孩來說,起初甚至有些不適應。但第三天之後,德拉科就徹底放鬆了下來,他開始睡到自然醒,穿著家居袍在莊園裡晃蕩,偶爾在下午溜去廚房偷一塊剛出爐的杏仁餅乾,被家養小精靈發現後又端著盤子若無其事地走開。
納西莎看在眼裡,什麼也沒說,只是每天晚餐時都會在桌上多放一盤他喜歡的甜點。
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傍晚,德拉科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禮服長袍,陪著父母出席了馬爾福莊園一年一度的跨年晚宴。賓客不多,只有十幾個人,都是與馬爾福家有長期往來的純血家族代表和幾位魔法部的官員。氣氛不算熱烈,但也絕不冷淡,觥籌交錯之間,話題從魁地奇聯賽的最新排名,一路滑向魔法部內部的人事變動。
德拉科坐在長桌的中段,掛著馬爾福式的微笑得體地應付著長輩們關於學業和未來規劃的提問,在適當的時候點頭,在適當的時候用一兩句不失分寸的回答讓對方滿意。
但他的目光,在整個晚宴期間,不止一次地飄向客廳角落裡那架落地鐘的鐘面。
零點的鐘聲敲響時,賓客們舉杯互道新年快樂。德拉科端著酒杯,跟著父母一起向客人致意。
一月一號,元旦。馬爾福莊園沒有安排任何社交活動,這是盧修斯為數不多的、真正意義上的休息日。一家三口在餐廳里吃了一頓漫長的午餐,然後盧修斯去了書房處理幾封緊急信件,納西莎在客廳里彈了一會兒鋼琴,德拉科窩在沙發上,翻著一本關於中世紀鍊金術發展史的著作——這本書是盧修斯從他的私人藏書室里找出來的,說是斯內普教授在某次通信中提到過,對拓展魔藥學的理論視野有幫助。
德拉科讀了兩章,覺得內容確實不錯,但作者的文風過於枯燥,像是把一本學術論文直接印成了書。他把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無意中掃過窗外。
莊園後院的玫瑰園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寂靜,覆著薄雪的枝條在微風中輕輕顫動。幾隻烏鴉落在遠處的紫杉籬上,黑色的剪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他忽然想到了九卿。
那隻海東青在的時候,莫森羅的消息總是來得又快又准。有時候是一封綁在腿上的簡訊,有時候只是那隻鳥往窗台上一蹲,歪著頭看他兩眼,就相當於通報了「一切正常」。而現在九卿跟著莫森羅走了,窗台上空空蕩蕩,只有偶爾落腳的烏鴉,黑乎乎一團,毫無靈氣,看一眼都覺得浪費時間。
德拉科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到茶几上,靠在沙發里發了一會兒呆。
納西莎的琴聲從客廳的另一頭傳來,是一首舒緩的蕭邦夜曲,音符在冬日下午的寂靜中一粒粒地落下,清晰而溫柔。德拉科聽著聽著,眼皮開始發沉。他沒有抵抗這股困意,任由自己滑進一種半夢半醒的恍惚狀態。
他夢見了一些碎片。槲寄生。銅質藤蔓在火光中的反光。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信封壓在提燈下面,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他醒來時,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納西莎不知什麼時候停了琴,客廳里只剩下壁爐的火光和角落裡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暈。一條羊絨毛毯不知何時被蓋在了他身上,邊角掖得整整齊齊。
「醒了?」納西莎的聲音從側面的扶手椅上傳來,她手裡拿著一本攤開的書,目光從書頁邊緣看過來,「你睡了快一個小時。」
德拉科坐起來,毛毯從肩上滑落。他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剛睡醒的低啞:「您怎麼不叫醒我?」
「叫醒你幹什麼?你又沒有什麼要緊事。」納西莎翻了一頁書,語氣隨意,「你父親在書房,晚餐還有一個小時。你要是餓了,廚房裡有栗子湯。」
德拉科沒有餓,但還是去廚房喝了一碗栗子湯,順便又順走了兩塊薑餅。他端著盤子上樓時,路過盧修斯的書房,門虛掩著,透出一道暖黃色的光線和低低的說話聲——他父親大概在用壁爐和人通話。他沒有打擾,徑直回了自己的房間。
接下來的兩天平平無奇。馬爾福莊園的日子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清澈、安穩,幾乎讓人忘記外面的世界正在發生什麼。德拉科在莊園裡待得心安理得,偶爾和布雷斯用貓頭鷹通信,得知對方被母親抓著參加了三場晚宴和兩場下午茶會,信紙上充滿了誇張的哀嚎。西奧多的信則簡短得多,只有一句話:「家裡來了七個親戚。救我。」德拉科看完,難得地笑出了聲。
一月二日的清晨,德拉科是被一陣翅膀撲棱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以為是哪只不長眼的烏鴉落在了窗台上,正準備把被子拉過頭頂繼續睡,卻聽到了一聲熟悉的、清越的短鳴。
他猛地睜開眼睛。
窗台上,一隻通體雪白、體型比普通隼大了整整一圈的海東青正歪著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瞳在晨光中泛著冷銳的光澤,喙上銜著一隻細長的黑色皮革信筒,爪子在窗台的木質邊框上不耐煩地交替踩了兩下,像是在說:醒了沒?醒了就開窗。
德拉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毯上,走過去推開窗戶。冬日的冷空氣呼地灌進來,讓他縮了一下脖子,但那隻海東青已經熟練地擠過窗縫,落在他的書桌上,抖了抖翅膀上的寒氣,然後把信筒往桌上一丟,姿態倨傲地開始整理羽毛。
德拉科沒有急著拆信筒。他先伸手,指背輕輕蹭過九卿胸前的羽毛。海東青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琥珀色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沒有躲開,也沒有迎合,只是繼續保持那個半展翅的姿勢,默許了他的觸碰。但也就兩三秒的工夫,它就重新合上翅膀,偏過頭去望向窗外,態度明確:摸夠了,辦正事。
德拉科收回手,嘴角壓了一下,然後拿起桌上的黑色皮革信筒,擰開密封的銅扣,從裡面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
信紙展開,依然是那種乾淨利落的英文花體,比上一封信的字跡略顯潦草,像是寫得匆忙——
「九卿在老宅里待不住,整天在屋頂上轉圈,吵得幾個管事都來跟我抱怨,讓它去你那兒待幾天。隨信奉上一隻琺瑯鐲子,算是它的伙食費。餵它生牛肉就好,別給太多,它最近有點胖。」
德拉科的目光在信紙上停了兩秒,然後往下移,看到了桌上那隻被縮小的琺瑯鐲子。
他伸手拈起那隻鐲子,指尖觸到微涼的金屬表面,感受到上面精細的鏨刻紋路。他將縮小咒解開,鐲子在掌心裡恢復了原本的大小——一隻窄邊開口的琺瑯手鐲,底色是極深的黛藍,上面用金銀絲掐出纏枝蓮紋,花瓣的粉色由淺到深過渡得極其自然,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嵌進去的。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是中文,筆畫細到幾乎看不清。
德拉科眯著眼辨認了一下,沒認出來。他把鐲子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伙食費。」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好氣還是好笑的意味,抬眼看向桌上那隻正用喙整理翅根羽毛的海東青,「你主人倒是大方。幾頓飯錢就是一隻古董琺瑯鐲子——我是不是還得給你單獨開一間房?」
九卿停下整理羽毛的動作,偏過頭,琥珀色的眼睛與他對視了一秒。那個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覺得呢?
德拉科與它對峙了三秒,率先移開目光。
他認輸。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這隻鳥跟它主人一個德性——你永遠沒辦法在一隻不肯配合的生物面前贏得任何一場對峙。
德拉科轉身走到床邊,伸手拉了一下床頭柜上那根墨綠色的拉繩。幾秒鐘後,一聲輕微的爆裂聲在房間角落裡響起,一個家養小精靈出現在那裡,穿著乾淨的茶巾,大大的眼睛先是看向德拉科,然後警惕地瞄了一眼書桌上那隻雪白的大鳥。
「少爺有什麼吩咐?」
「去廚房拿一盤生牛肉來,」德拉科說,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新鮮的,別拿昨天剩的。切成兩指寬的條,不要太厚。」
家養小精靈鞠了一躬,啪地一聲消失了。不到三分鐘,它又出現了,手裡端著一個銀質托盤,上面碼著一盤切好的深紅色牛肉條,肌理分明,邊緣整齊,一看就是剛切出來的。
德拉科接過托盤,放在書桌上離九卿不遠的位置。海東青偏過頭看了看那盤肉,又偏過頭看了看德拉科,然後低下頭,叼起一條,仰頭吞了下去。動作流暢,沒有絲毫猶豫,姿態裡帶著一種「算你識相」的倨傲。
德拉科在它對面坐下來,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看著它一條接一條地吞著牛肉。九卿吃東西的姿態不像普通的鳥那樣狼吞虎咽,它每一條都嚼兩下再咽,節奏穩定,像是在執行一套固定的程序。莫森羅說過,這隻鳥從小就被訓得很好,吃飯、喝水、整理羽毛都有固定的順序,改都改不了。
「你主人把你送過來,」德拉科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試探,「是老宅里有人惹你了,還是你把老宅里的人惹了?」
九卿停下進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猜。
然後它低下頭,繼續吃牛肉。
德拉科順手把信紙重新折好,放回信筒里,然後再次將那隻琺瑯鐲子拿起來,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又看了一遍。黛藍的底色在光線下泛出一種極深的、近乎墨色的幽藍,纏枝蓮紋的金銀絲線條流暢而有力,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處。即便他對東方工藝品的了解不算精深,也能看出這不是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貨色——這種級別的做工,要麼是頂級匠人的手筆,要麼是某個老宅里壓箱底的舊藏。
他想了想,拿著鐲子出了房門,赤著腳踩過走廊里厚實的深灰色地毯,下了半層樓梯,在主臥門口停下來。門虛掩著,裡面傳出納西莎和盧修斯低低的交談聲,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語調鬆弛,顯然不是什麼要緊事。
德拉科抬手在門板上叩了兩下。
裡面的對話停了一瞬,然後是納西莎的聲音:「進來。」
他推開門。納西莎正坐在窗邊的梳妝檯前,手裡拿著一把銀質梳子,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盧修斯靠在床頭,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身上是一件深墨綠的真絲睡袍,姿態難得的鬆散。
德拉科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的走廊里斜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他手裡捏著那隻鐲子,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鐲面光滑的琺瑯釉質,忽然意識到自己就這麼赤著腳穿著睡衣跑過來的樣子實在不夠體面——在馬爾福莊園,任何時候都應該保持應有的儀態,這是他從小就被教導的基本原則。
但納西莎顯然沒有在意這些。她從鏡子裡看到德拉科手裡那隻鐲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後放下梳子,轉過身來,朝他伸出手:「拿過來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