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拉科走過去,將鐲子遞到母親手裡。納西莎接過來,先是用指腹沿著鐲面的弧線緩緩摩挲了一圈,然後將它舉到窗邊,借著晨光仔細端詳了片刻。她沒有立刻說話,但眉梢微微揚起,嘴角帶著一絲品鑑者遇到好東西時才有的、含蓄的滿意。
「琺瑯掐絲,纏枝蓮紋。」她放下鐲子,轉頭看向德拉科,目光裡帶著一點探尋,「黛藍底子配金銀絲,這個配色很大膽,但做得很乾淨——不是市面上能隨便買到的東西。哪兒來的?」
「朋友的。」德拉科說,語氣儘量保持隨意,「他托人帶過來的,說是給九卿的伙食費。」
納西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含義非常明確:你管這叫伙食費?
德拉科在母親的目光下保持了面不改色的鎮定。他知道這個藉口站不住腳——誰會用一隻古董琺瑯鐲子當鳥的伙食費?但他也沒有更好的解釋,總不能說「這是我男朋友送的但他不好意思直接送所以找了個藉口」吧。雖然他和莫森羅的關係在斯萊特林小圈子裡已經算是心照不宣的事,但這件事還沒有正式擺到父母面前過。他還沒想好怎麼開口,或者說,他還沒找到一個他覺得合適的時機。
盧修斯端著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的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納西莎手中那隻鐲子上,然後移到德拉科臉上。他沒有說話,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翻湧的情緒遠比納西莎複雜——審視、評估、猜測,以及一絲被壓得很深的、近乎警覺的興趣。
他放下咖啡杯,開口時聲音平穩如常:「我看看。」
納西莎將鐲子遞過去。盧修斯接過來,沒有像妻子那樣用手指去感受釉質的細膩程度,而是直接將鐲子翻到內側,找到了那行極小的漢字。他端詳了幾秒,沒有說話,但指尖在鐲面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是他認真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德拉科在父親身上見過無數次。
「怎麼了?」納西莎注意到丈夫表情的細微變化。
盧修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兩秒,然後將鐲子遞還給納西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今天的天氣:「內側刻了一行字。『歲歲平安』——東方那邊常見的吉祥話,一般是長輩寫給晚輩的。」
他放下咖啡杯,灰藍色的眼睛轉向德拉科,目光裡帶著一層比剛才更深的探究:「這隻鐲子的年份不短,至少是上個世紀中期的工。保存到這個品相不容易,市面上流通的更少。你這個朋友,出手倒是大方。」
德拉科迎著父親的目光,沒有閃躲,也沒有解釋更多。他只是點了點頭,語氣保持著那種輕描淡寫的調子:「他說是給九卿的伙食費,估計是怕我覺得白收一隻鳥占便宜。」
盧修斯從鼻子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哼聲,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但沒有繼續追問。他重新端起咖啡杯,目光落回手中的報紙上,像是這個話題已經不值得他再投入更多注意力。
「既然是伙食費,那我就替你收著了。」納西莎將鐲子在指尖轉了一圈,對著晨光又看了一眼,然後自然地套在了手腕上。黛藍的琺瑯襯著她腕間白皙的膚色,金銀絲的纏枝蓮紋在晨光中流轉出一線幽光,像是專門為她定製的一般合適。「正好我那條墨綠色的絲絨長裙,缺一隻合適的鐲子來配。回頭讓你父親看看庫里有什麼合適的回禮,總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
德拉科站在門口,看著母親腕間那抹黛藍,沒有接話。他知道母親不是在問他要不要回禮——她是在告訴他,這件事到她這裡就為止了。鐲子是她收的,回禮是馬爾福家的禮數,跟他和那隻鐲子的真正來歷無關。
盧修斯坐在床頭,咖啡杯已經端到了嘴邊,聽到這話時動作頓了一下,從杯沿上方看了納西莎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德拉科捕捉到了——父親顯然也看穿了母親的用意,但他選擇不點破。他只是放下咖啡杯,淡淡地說了一句:「庫里有一對明代的白玉扳指,品相不錯,放著也是放著。回頭讓小精靈找出來,你看著辦。」
納西莎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她重新轉向梳妝檯,將鐲子調整到一個舒適的位置,然後拿起梳子,繼續梳理那頭金色的長髮,姿態從容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德拉科在門口站了兩秒,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反而顯得刻意,便道了聲「我先回去了」,轉身出了主臥。他赤著腳踩過走廊里厚實的地毯,回到自己房間時,九卿已經把一盤牛肉吃得乾乾淨淨,正站在書桌上,用喙仔細清理爪子縫隙里殘留的肉屑。看到德拉科進來,它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又低下頭繼續清理,姿態裡帶著一種「你去了挺久」的淡然不滿。
德拉科沒有理它。他走到床邊坐下,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區域,腦子裡轉著幾個念頭。
莫森羅在信里說九卿在老宅里待不住——這話聽起來輕描淡寫,但以那個人的性格,如果不是真有什麼原因,他不會特意把一隻鳥從平江送到英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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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卿跟著莫森羅在樓家待了好幾年,向來安分,怎麼偏偏今年就待不住了?
德拉科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
算了。那個人不想說的事情,問也問不出來。既然他把九卿送過來了,那就先養著。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伸手在九卿面前攤開手掌。海東青停下清理羽毛的動作,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跳上他的手腕,爪子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既不會抓疼他,也不會站不穩。
「走吧,帶你去看你的新領地。」德拉科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懶洋洋的主人翁姿態,「馬爾福莊園不比你們樓家的老宅差,別一副屈尊降貴的樣子。」
九卿發出一聲極輕的短鳴,像是在回應,又像是在嗤笑。
德拉科帶著它下了樓。穿過門廳時,一個家養小精靈正踮著腳尖擦拭一隻銀質花瓶,看到德拉科腕上那隻雪白的大鳥,嚇得手裡的抹布差點掉在地上,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氣不敢出地退到了牆角。九卿居高臨下地瞥了那隻小精靈一眼,然後移開目光,姿態倨傲得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君主。
德拉科嘴角抽了一下。
——雖然是什麼樣的主人養什麼樣的鳥,但鳥比主人囂張這麼多的他也就只見過這一個。
他穿過客廳,推開通往花園的玻璃門,冬日的冷空氣迎面撲來。後院的玫瑰園覆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晨光下泛著細碎的銀白色光芒。遠處的紫杉籬上落著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看到德拉科腕上那隻雪白的大鳥,瞬間安靜下來,然後轟地一聲全部飛走了。
九卿從德拉科腕上振翅而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白色弧線,落在那棵最高的紫杉樹頂端。它站穩之後,抖了抖翅膀,環顧四周,琥珀色的眼睛將整個莊園的布局盡收眼底。然後它低下頭,用喙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姿態從容而滿足,像是對這片新領地的基本條件表示認可。
德拉科站在花園的石板小徑上,雙手插進家居袍的口袋裡,仰頭看著樹頂那隻白得耀眼的猛禽。晨光將它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羽毛的邊緣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像是從某個古老的東方畫卷里飛出來的生靈。
他在花園裡站了一會兒,被風吹得有點冷了,才轉身回了屋裡。
早餐桌上,納西莎已經換好了一身銀灰色的晨袍,腕間那隻黛藍的琺瑯鐲子在袖口邊緣若隱若現,與銀灰色的面料形成一種低調而高級的色彩呼應。她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放著一杯紅茶和一小碟塗了黃油的黑麥吐司,看到德拉科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確認他穿得夠暖,才收回視線。
「那隻鳥安置好了?」她問,語氣隨意。
「在紫杉樹上站著呢。」德拉科在她對面坐下,接過家養小精靈遞來的熱可可,「它認生,先讓它自己熟悉一下環境。」
「海東青確實認主。」盧修斯從報紙邊緣抬起眼,聲音不緊不慢,「不過能把它送到你這裡來,說明你那位朋友對你倒是放心。」
德拉科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停頓,但他在心裡默默地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嚼了兩遍。盧修斯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德拉科知道,他父親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會是廢話。
他沒有接話,低頭喝了一口熱可可,讓那股溫暖的甜意在口腔里化開,然後放下杯子,拿起一片吐司,慢條斯理地抹上黃油。
早餐進行到一半時,盧修斯翻了一頁報紙,忽然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嗯」。
納西莎抬起眼:「怎麼了?」
盧修斯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幾秒報紙上的內容,然後將報紙翻了個面,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其中一篇文章,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輕微挑起的好奇:「霍格沃茨外圍,今早發現一名身份不明的重傷者。全身多處損傷,面部無法辨認。現場沒有發現兇器,也沒有目擊者。魔法部傲羅辦公室已經介入調查。」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從報紙邊緣抬起來,看向德拉科:「有意思的是,同一時間,阿拉斯托·穆迪失蹤了。」
德拉科握著吐司的手指微微一緊,但那個動作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快到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注意不到。他放下吐司,端起熱可可又喝了一口,然後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失蹤?什麼叫失蹤?」
「字面意思。」盧修斯將報紙折起來,放在手邊,「穆迪沒有出現在他應該在的地方。鄧布利多已經派人找了,但目前沒有結果。而那個重傷者的身份——傲羅辦公室初步判斷,可能使用了複方湯劑。」
德拉科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裡帶著一種「這可真有意思」的興味,但沒有更多的反應。他重新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咽下去,然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可可,姿態鬆弛而自然。
但他的腦子裡,有一根弦被輕輕撥動了。
莫森羅走之前說過——穆迪那邊你不用管,我走之前已經安排了人盯著他。
一月二號。穆迪失蹤。霍格沃茨外圍出現身份不明的重傷者,疑似使用複方湯劑。
德拉科咬了一口吐司,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束白色冬玫瑰上,表情紋絲不變。
——那個人說過,他不會讓穆迪有機會在他返校之前搞出什麼事情。
他當時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會讓人盯住他,不讓他找麻煩」。
現在看來,他對「不會讓他搞出什麼事情」的理解,可能和莫森羅的理解存在一些偏差。
德拉科垂下眼睫,又喝了一口熱可可,將這個念頭連同那口溫熱的液體一起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