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八千公里外的平江，時間已經滑過了午後。
樓家祖宅深處，聽雪閣東廂的窗欞將冬日下午的光線切割成一道道平行的光帶，落在青磚地面上。空氣里浮著極淡的沉香味，從牆角那隻獸足銅爐里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混著窗外老梅的冷香。
莫森羅坐在書案後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梅枝上結著幾粒硃砂色的花苞，在灰白的天光下像一顆顆未燃盡的火星。
他維持這個姿勢已經有一陣子了。
書案上攤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字跡是平江本地一個堂口掌事的親筆，內容不長，但信息量不小。他看完之後沒有立刻批示，只是將密報擱在案角，端起茶杯，然後就看向了窗外那株梅樹。
九卿是在午飯時出的事。
準確地說是午飯前。老宅的廚房每天會按例給各房主子的伴侶禽鳥準備專門的飼食，九卿的那份一向是單獨料理的——生雀肉切條，拌入少量藥材粉末，這是莫森羅親自定的方子，多年來從未出過差錯。但今天中午，送來的那份飼食里多了一樣東西。
莫森羅發現的時候，九卿還沒有來得及吃。他只是在經過廊下時習慣性地看了一眼那隻海東青的食碗，然後腳步停了下來。他用指尖撥開最上面幾條雀肉，捻起一點粉末狀的殘渣，放在鼻端聞了聞，然後面色不變地拿起一條雀肉往九卿面前遞了遞。指尖停在離那隻海東青的喙不到三寸的位置，沒有催促，也沒有靠近。
九卿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湊過腦袋來接食。它偏過頭，琥珀色的眼瞳從那條雀肉上移開，轉而落在莫森羅臉上，定定地看了兩息，然後整個身子向後退了半步，翅膀收得更緊了些。
莫森羅收回手，將那根雀肉放回食碗裡，然後端起整隻碗，遞給身後候著的灰衣侍從，聲音不高不低：「原樣封好，送去給童老先生驗一下。另外，今天經手廚房到東院這條線的人，全部留下來，一個一個問。」
侍從領命而去。莫森羅在廊下站了片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上面還沾著一點粉末的殘跡，在冬日上午的光線中泛著極淡的灰白色。他從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慢慢地、仔細地將指尖擦乾淨，然後將手帕疊好收回袖中。
他回到東廂，在書案後面坐下來，一邊鋪開信紙，拿起毛筆。一邊頭也不抬的喚來候在廊下的人：「叫樓清栩來一趟。」
寫給德拉科的信寫得很快。他甚至在寫到「九卿在老宅里待不住」那句時，筆尖都沒有絲毫停頓。寫完信，他從多寶閣底層一隻不起眼的錦匣里取出一隻琺瑯鐲子，用軟布裹好，和信一起放進黑色的皮革信筒里。那隻鐲子是年前一個古董商求到他面前時奉的孝敬之一，黛藍掐絲纏枝蓮紋，內刻「歲歲平安」，本是壓在庫里備用的東西，如今倒派上了用場。
樓清栩穿過月洞門走進聽雪閣院子的時候，腳步有些急，衣擺帶起一陣風。他穿著一件簇新的鴉青色棉袍，袖口沾著一點麵粉，像是剛從哪個灶房裡被拽出來的。圓臉上帶著一種介於困惑和緊張之間的表情，一雙狗狗眼在看到樓清和時，不自覺地睜大了些許。
「二哥。」
「你替我跑一趟。」莫森羅將信筒遞過去，語氣平淡得像在吩咐他去取一件晾在院子裡的衣服，「九卿在屋裡，你帶它走。用你的青玉環，直接去威爾特郡。到了馬爾福莊園外圍就把信筒給它，讓它自己飛進去。你看著它進去了再回來。」
樓清栩接過信筒，沒有多問，轉身進了東廂隔壁的暖閣，九卿正站在窗邊的紫檀架子上，琥珀色的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聽到腳步聲，它睜開眼，偏過頭看了樓清栩一眼，然後目光越過他，落在他身後空無一人的門口，像是在找什麼人。
九卿看到樓清栩進來，琥珀色的眼睛轉了轉，像是在評估這個圓臉少年的來意。樓清栩走近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攤開掌心：「九卿，二哥讓我帶你出去一趟。」
海東青偏過頭，目光越過樓清栩的肩膀，看向他身後空無一人的門口。它沒有立刻動作，像是在等另一個人出現。樓清栩順著它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有，又轉回來，對上九卿那雙洞察一切的琥珀色眼睛，莫名有些心虛。
「二哥在處理事情。」他輕聲解釋，語氣溫和得像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他讓我先送你走。」
九卿在架子上站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含義。然後它抖了抖羽毛，從架上躍起，穩穩落在樓清栩伸出的手腕上。爪子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既不會抓疼他，也不會站不穩。樓清栩低頭看了一眼腕上那隻雪白的大鳥，在心裡默默地鬆了一口氣。他認識九卿這麼多年，這隻海東青肯配合的次數屈指可數，今天大概是看在他二哥的面子上才沒有給他甩臉色。
他從腰間取下青玉環，靈力注入，玉環表面的紋路亮起一層溫潤的光。空間的褶皺在他面前展開，另一端的出口已經在他的意念中被鎖定——威爾特郡郊外的一片丘陵地帶，距離馬爾福莊園的外圍邊界大約兩英里。
他跨過那道無形的門。
落腳處是一片覆著薄霜的草坡，冬日的風從開闊地帶灌過來，帶著英格蘭鄉村特有的潮濕寒意。樓清栩攏了攏衣領，蹲下身，將手腕放低。九卿從他腕上跳下來，落在一塊覆著苔蘚的石頭上，抖了抖羽毛，琥珀色的眼睛環顧四周，像是在評估這片新環境的優劣。
樓清栩從懷中取出那隻黑色的皮革信筒，單膝跪地，與九卿平視。他將信筒遞到九卿面前，語氣認真：「二哥說，讓你把這個帶進去。你認得路嗎？」
九卿低下頭，用喙叼住信筒的繫繩，偏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當我是什麼？
然後它振翅而起，白色的身影在灰藍色的天幕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朝著馬爾福莊園的方向飛去。樓清栩蹲在草坡上，手搭涼棚，眯著眼看著那個白點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遠處那片被魔法維護得整潔如初的林地輪廓線之後。他又蹲了一會兒，確認沒有異常的氣息波動或跟蹤的跡象，才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重新激活青玉環，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