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97章 工整

第297章 工整

2026-10-04 10:43:56 作者: 攬月邀雲

  樓清栩回來復命的時候,莫森羅還在書案後面坐著。那杯茶已經徹底涼透了,但他沒有換,只是把窗台上那株老梅的視線收回來,看了樓清栩一眼。

  「進去了?」

  「進去了。它在馬爾福莊園外圍沒停,直接飛進去的,落在東翼二樓一扇窗台上。我看它進去了才走的。」

  莫森羅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樓清栩站了片刻,把腰間的青玉環摘下來放回桌上,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二哥此刻的狀態不太適合閒聊,便低聲說:「那我先回小廚房了。」

  莫森羅沒有攔他。

  樓清栩走後,莫森羅才把那份密報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童老先生的驗藥結果就壓在密報底下,兩張紙,字跡極工整。

  「褪羽散。混入飼食的藥材粉末中,無色無味,對人不顯,對禽鳥則是漸進之毒。鳥食後不顯病態,半月後開始掉羽,一月後靈性盡失,三月後五臟俱損,敗亡而死。」

  莫森羅把兩頁紙對齊,折好,放進抽屜里。

  他站起來:「人都關好了?」

  廊下候著的侍從應聲:「關好了。廚房管事、東院送食的、倉房管藥材的,一共七個,分開關的,沒讓他們碰面。」

  「帶我去看廚房那個。」

  第二進的耳房裡,那個負責給東院送食的僕役被綁在椅子上,嘴沒堵,但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了。他叫來福,在東院幹了三年,平日手腳還算乾淨,莫森羅對他有印象——記性不好不壞,話不多,做事穩當,所以才會被安排到東院這條線。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莫森羅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先開口,只是看著他。來福被那目光壓得喘不上氣,額頭上的汗順著眉毛滴下來,掛在睫毛尖上也不敢眨。

  「你往碗裡放了什麼?」

  來福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二、二爺,我沒——」

  「你想清楚了再說。」莫森羅語氣沒有起伏,「你家人在城南,你母親上個月剛在巷口盤了個鋪子。」

  來福的臉色白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森羅快以為他要硬扛到底了,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是……是庫房的劉管事。他給了我一個小紙包,說讓我摻在九卿的食里。他說那東西不傷性命,就是讓鳥蔫幾天,讓二爺分分心。」

  「分什麼心?」

  「我不知道。」來福搖頭,聲音發抖,「劉管事沒說。他只說,只要我做了,年後就把我調到南邊莊子上去當帳房,不用再在東院跑腿了。」

  莫森羅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來福的恐懼不像裝的——他要是真知道什麼,不會怕成這樣。真正咬住關鍵的人,通常不敢讓自己抖得太明顯。

  他站起來,對侍從說:「看住他。別讓他死,也別讓他跑。」

  庫房的劉管事是個在樓家做了二十年的老人了。莫森羅見到他的時候,他正襟危坐,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甚至還有幾分坦然。

  「二爺。」他先開口,「我知道您為什麼叫我來。但我只能說,東西是我給的,紙包是上頭遞下來的,讓我轉一手。至於上頭是誰,我不能說,說了我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莫森羅沒有立刻接話。

  他坐在椅子上,姿態和進來時一模一樣,手肘擱在扶手上,十指在身前鬆鬆地交疊著。劉管事說完那句話之後,房間裡安靜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安靜到能聽見院子裡風穿過梅枝的聲音。

  然後莫森羅開口了。

  「你說得對。說了,你一家老小活不成。」

  他頓了一下,聲音平淡得像在複述一句已經擬好的公文:「但你不說,你一家老小也活不成。區別只在,是你自己看著他們死,還是我讓他們死得快一點。」

  劉管事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莫森羅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上個月初六,城南福來茶樓。你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個穿青灰色長衫的年輕人,三房元楷身邊的長隨。你們坐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你走的時候袖子裡多了一個紙包和一張三百金票的憑單。」

  劉管事的瞳孔猛地一縮。

  「你小兒子隔天就把賭坊的帳平了。」莫森羅的語氣沒有起伏,「這二十年在樓家,你做事還算乾淨,手也不長。所以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想得明白——你替他把事辦了,他會不會留你過年?」


  劉管事的脊背彎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莫森羅以為他還要硬扛到底的時候,他啞著嗓子開口:「二爺……元六爺說,那東西不傷性命,只是讓九卿蔫幾天,讓您分分心。」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說南邊那條航線的差事,二爺壓了他大半年了。他想趁您顧不上,把事定下來。」

  莫森羅沒有評價這句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聽到了一個意料之內的答案。

  「那包藥是倉房的管事遞到你手上的,對嗎?」

  劉管事點頭。

  「來福經的手,送進東院的食碗裡。」

  劉管事又點頭。

  「你知道那包藥是什麼嗎?」

  劉管事搖頭:「元六爺沒說。只說……是讓鳥提不起精神的藥。」

  莫森羅從袖中取出那張疊好的驗藥報告,沒有展開,在手裡輕輕拍了一下。

  「褪羽散。混入飼食的藥材粉末中,無色無味,對人不顯,對禽鳥則是漸進之毒。鳥食後不顯病態,半月後開始掉羽,一月後靈性盡失,三月後五臟俱損,敗亡而死。」

  他把紙重新收好,語氣沒有半點波動:「他想要的不是讓九卿蔫幾天。他想要的是讓一隻靈禽變成廢物。養在樓家二爺的架子上,看著和從前一樣,其實什麼都不是。」

  劉管事的臉色徹底白了。他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沒用了。

  莫森羅站起來。

  「你在樓家做了二十年,我給你一個體面。」他走到劉管事面前,聲音不高不低,「你今晚在自己的房裡寫一封遺書,說明白你受三房元楷指使,在東院飼食里下毒,事成之後自覺無顏面對主家,飲藥自盡。你死後,你家人不會有事。城南的鋪子和南邊那個莊子,照舊歸你名下。」

  劉管事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最終,他只是閉上眼睛,點了點頭。

  莫森羅看了他一眼,轉身出了耳房。

  廊下候著的侍從跟上來,低聲問:「二爺,其他人怎麼處置?」

  「來福今晚在柴房吊死,明早報官,說畏罪自盡。他母親那個鋪子,照常讓經營著,不必動。」莫森羅的步子沒有放慢,「廚房管事和倉房管事,一併送了吧。帳冊上找一個由頭,別讓人看出是連在一根線上的。」

  「那三房那位——」

  莫森羅沒有回答。

  他走回聽雪閣,在書案後面坐下來。窗外的天光已經暗了一層,老梅的枝條在暮色里顯出沉靜的輪廓。他拿起那份密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提筆,在空白處批了一個字:收。

  隨後他把密報折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他叫來廊下的一個侍從:「把樓元楷今夜要出城的消息透給他。別讓他起疑,就當是劉管事畏罪自盡的風聲傳到他耳朵里了。」

  侍從領命而去。

  莫森羅重新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那杯已經徹底涼透的茶,就著冷茶喝了一口。茶湯的澀味在舌尖散開,他放下杯子,鋪開一張新的信紙,開始處理手頭剩下的幾件公事。字跡一筆一划,工整如常,仿佛剛才那間耳房裡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午後一段不值一提的插曲。

  入夜之後,消息一道一道傳回來。

  來福死了。柴房裡,一條房樑上繫著解下來的腰帶,人放下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廚房管事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一腳踩滑,摔進了池子裡。冬天的池水不深,但人摔下去就再沒爬起來。撈上來的時候,嘴裡嗆了一肚子水,後腦勺撞在池底的石頭上,破了一個口子。管事房裡的人哭了一場,報了意外。

  倉房管事當夜突然犯了急病,上吐下瀉,天沒亮就沒了。請來的大夫說是寒邪入體,年紀大了,沒撐住。

  三條命,發生在同一個夜裡,卻各自有著各自的由頭,乾淨利落,不落一絲把柄。

  而樓清楷那邊,果然如莫森羅所料,慌了。

  劉管事畏罪自盡的信兒,是天黑前傳到他耳朵里的。他下午的時候還端著茶,想著等藥效發作起來,那個毛都沒長齊的代副家主有的是焦頭爛額的時候,到時候南邊航線的差事自然落到他手裡。可這消息一到,他就知道事情辦了岔子。

  他沒敢多待。叫了身邊的長隨,把書房裡值錢的東西收進匣子裡,又去帳房支了一筆銀子,說是去南邊莊子上看帳。馬車從側門駛出,一路往南城門去。


  城門外的官道邊,有一段運河。冬夜的路面結著一層薄霜,馬蹄踩上去直打滑。馬車行到運河拐彎的地方,車輪碾過一塊凍硬的土坎,車身猛地一歪。車廂里的人影晃了一下,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驚叫,和重物落水的沉悶聲響。

  長隨嚇得面無人色,跳下車趴在岸邊喊了半天,只看見水面上碎月般的波痕一圈一圈盪開。冬天的河水冷得刺骨,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有氣了。

  報上來的時候說是馬車失事,樓清楷跌入河中溺亡。

  莫森羅聽完消息,正在燈下看一份南邊來的帳冊。他聽完,只是「嗯」了一聲,說:「三房那邊,該辦喪事就辦喪事。銀子從公帳上支,別失了體面。」

  侍從應聲退下。

  聽雪閣重新安靜下來。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清冽的寒氣。莫森羅合上帳冊,起身推開窗。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白慘慘地掛在灰藍的天幕上,院子裡那株老梅的枝影落在地上,像一紙沉默的墨畫。

  九卿在的時候,每天晚上這個時辰,都會站在窗邊的紫檀架上梳理羽毛。現在架子空了,它此刻應該在威爾特郡,在馬爾福莊園的紫杉樹頂上,或者正窩在德拉科的書桌上,等著下一盤生牛肉。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