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森羅在窗前站了片刻,合上窗扇。
月光被隔在窗外,枝葉的影子和風都被關在了外面。
門被叩了兩下,不重也不急。
「二爺。」外面是長隨的聲音,「三房的元二爺來了,說是為元六爺的事。人已經到垂花門了。」
莫森羅回到桌邊把外袍從椅背上拿起來,披上,系好領口的扣袢。然後才說:「請到前廳奉茶。」
三房的樓元仲平時在族裡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人。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哀戚,先對莫森羅拱了拱手,又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二爺」,才在客座上坐下。
「元楷的事,家裡都知道了。」樓元仲說,聲音不高不低,「我六弟夜裡趕路不小心,也是他命里該有此劫。家裡弟妹哭得不行,底下幾個孩子也不敢出門。我過來就是想問二爺一句,喪事怎麼辦,有沒有什麼要避諱的。」
莫森羅坐在主位上,等他放下茶盞,才說:「喪事的事,元二哥不必跟我說。我雖是代副族長,但族裡白事一向是長房的帳房和三房的族老們商量著辦,我一向不插手這些。銀子從公帳上支,體面給足,別讓外人看了笑話就行。」
樓元仲點了點頭:「二爺說的是。只是我六弟走得急,他手底下幾條線一時沒人接手,族裡想問問二爺的意思。」
莫森羅沒有接這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語氣不變:「人事上的事,按規矩是族長和副族長拿了章程再定。我一個做晚輩的,不好越過長輩拿主意。元二哥要是急,不如直接去問大舅舅。」
樓元仲沉默了片刻,然後又寒暄了幾句,無非是今年冬天冷、老宅里幾位長輩身體還好、聽雪閣的梅樹開了沒有。莫森羅對答如流,溫和周到,每一句都接得住,每一句也都像隔著一層薄紗。樓元仲試探了幾次,沒探到底,終於站起來告辭。
莫森羅送他到垂花門,拱手作揖,態度無可挑剔。
等人走遠了,他轉身回屋,將桌上那盞涼透的茶端起來,倒進窗台的青石盆里。他聽了聽院外的風聲,輕輕合上窗扇。
午後光線從高大的落地窗傾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方形的暖光帶。威爾特郡的冬日晴天難得,天空是一種透亮的淺藍色,連遠處的紫杉籬輪廓都顯得格外清晰。
德拉科正半倚在客廳的沙發上翻一本《今日變形術》,目光其實沒有落在字上。他翻了兩頁,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振翅聲,然後是一陣布料窸窣和家養小精靈壓得極低的一聲驚呼。
德拉科沒動。他維持著那個半倚在沙發里的姿勢,只是把目光從雜誌上抬起來,越過落地窗,看向外面。
紫杉樹頂空了。
他等了大概三秒鐘,然後聽見走廊里傳來一陣翅膀撲棱聲,由遠及近,裹著一股冬天特有的寒氣。門帘被一陣風掀了一下,接著一個白色的大影子闖進來,翅膀一收,穩穩噹噹地落在客廳正中央那張黃銅架子上——那個架子原本是納西莎用來掛披肩的,細銅枝彎成花枝形狀,從來沒有承受過這種級別的重量。
九卿站上去之後,環顧了一下四周,歪了歪頭,似乎對客廳的採光和挑高表示基本滿意,然後堂而皇之地開始整理胸前的羽毛。
「那個架子不是用來站鳥的。」德拉科說。
九卿看了他一眼,沒動。那個眼神翻譯成人話大概是:現在它是了。
家養小精靈從門口慌慌張張地追進來,看見九卿站定,又看見德拉科一臉「別管它」的表情,硬生生剎住腳步,深深鞠了一躬,無聲地退了出去。
德拉科把《今日變形術》合上,扣在扶手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他今天穿了一件銀灰色的家居袍,軟軟地裹在身上,領口微敞,鉑金色的頭髮沒有打髮蠟,蓬鬆地搭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在學校時柔和得多。
德拉科揚了揚下巴。
「你主子有沒有跟你說過,到了別人家裡,別一進門就找最高的地方待著?」
九卿偏了偏頭,琥珀色的眼睛半闔了一下。那個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你管我。
德拉科「嘁」了一聲,把雜誌撿起來,翻到剛才那頁,沒再看它。但嘴角卻不易察覺地翹了一下。這隻鳥比布雷斯更懂得怎麼在別人的地盤上反客為主,偏偏它還是那種越理它越來勁的性子,晾著反而最好。
接下來的兩天,九卿徹底在馬爾福莊園裡立了威。
第一天下午,它在紫杉籬上空盤旋了三圈,把周圍兩英里範圍內的烏鴉和灰林鴞統統趕了出去。納西莎在花園裡看見,說:「它倒是把這裡當自己領地了。」
第二天清早,德拉科還沒醒,就聽見樓下傳來一串急促的蹄聲和一聲壓低的馬嘶。他披上晨袍走到窗口,看見莊園馬廄里那匹最烈的黑色阿登馬不知怎麼從馬房裡跑了出來,在晨霧裡尥著蹶子,差點把馬夫從背上甩下來。而九卿正立在馬廄旁那根最高的燈柱上,安安靜靜地垂著翅膀,眼皮都不抬。
德拉科站在窗邊,看了兩秒,轉身去拉鈴叫家養小精靈送生牛肉。
到了中午,整個莊園的家養小精靈已經自動把九卿列為了比少爺還要難伺候的主子。牛肉要用銀盤托,水要換三種不同大小和形狀的銅盞擺開讓它挑,窗台必須朝南,落地窗得開著一條正好夠它側身進出的縫,房間裡的香薰不能太濃,地板上不能有水漬,窗台要擦得反光。
納西莎聽著小精靈們戰戰兢兢地匯報,笑得不行。她跟德拉科說:「這隻鳥在霍格沃茨三年半,養的這麼嬌貴,花了不少心思吧。」
德拉科說,語氣裡帶笑,「莫森羅慣的。」
納西莎伸手逗了逗九卿。九卿斜了她一眼,把她伸過來的手指打量了兩秒,然後紆尊降貴地偏過頭,沒讓她碰。
德拉科沒忍住,笑出了聲。
納西莎也不惱,收回手,語氣溫溫的:「你那位朋友,倒是把這隻鳥養成了個主子脾氣。」
德拉科沒接這句話。他靠在窗邊,看九卿又把一隻家養小精靈剛放下的銅水盞踢到了窗沿邊,自己挑了個舒服的角度,把喙伸進水裡。
他忽然想,莫森羅說九卿「最近有點胖」。
……這話要是讓九卿聽見,可能連莫森羅都會被啄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