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卿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議論。它把銅盞里的水喝掉三分之一,又挑剔地用喙撥了撥水面,覺得溫度似乎不夠合適,便不再碰那盞水,轉頭看向窗外的花園,擺出一副「水不合意,我是給你面子才沒說」的態度。
德拉科懶得理它。他重新翻開《今日變形術》,正看到一篇關於跨物種變形限制的論文,客廳門口傳來腳步聲。盧修斯沒有穿他慣常的那件黑色長袍,而是一身居家的深灰色馬甲配白襯衫,手裡夾著一封印著霍格沃茨校徽的羊皮紙信。
「霍格沃茨的消息。」盧修斯走進客廳,目光在德拉科身上落了一瞬,語氣聽不出喜怒,「穆迪找到了,人沒大事,只是被關了起來,瘦了點,養幾天就能恢復。」
德拉科放下雜誌,坐直了一點:「找到了?在哪兒?」
「霍格沃茨城堡里,一間廢棄的空教室,被施了消聲咒和忽略咒。」盧修斯在扶手椅上坐下,將信展開,掃了一眼,「鄧布利多已經安排他住進了校醫院。至於那個冒充他的人——現在躺在聖芒戈的重症病房裡,據說全身沒一塊好骨頭。」
他頓了頓,目光從信紙上抬起來,看著德拉科,語氣平淡地補了一句:「但人還活著。」
德拉科沒有立刻接話。他低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種「這可真有意思」的範圍內。腦子裡卻在想:那個人動手的時候,應當是沒打算留活口的。留下一條命,也許是一場意外。
盧修斯沒有追問。他折好信紙,放在茶几上,換了個更輕鬆的話題:「明天要回學校行禮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該帶的都帶上,」盧修斯端起家養小精靈剛送來的咖啡,「今年二月份挪威有個國際性的青年巫師交流項目,你如果感興趣,到時候可以考慮。」
德拉科點頭,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他知道父親不會無緣無故提起穆迪的事——盧修斯說「人還活著」時那個眼神,分明已經猜到了某些關聯,但他選擇了不點破。德拉科也不會主動解釋。
午飯時納西莎問起德拉科打算怎麼把九卿帶回學校。德拉科說,讓它跟著飛,或者用縮小咒放進籠子裡帶上火車。納西莎覺得縮小咒不太好,鳥會不舒服,建議讓九卿停在行李架上,反正包廂是封閉的,不會有什麼問題。
午後一隻穀倉貓頭鷹從廚房窗口遞進來一個小包裹,來自布雷斯。包裹裡面是一盒蜂蜜公爵的糖霜花生和一張紙條:「火車上見。聽說穆迪找到了,我還以為今年不用再擔心被他變成白鼬了——他休養期間應該沒空盯我。順帶,西奧多把他家那隻貓頭鷹欺負得過勞,他讓我轉告你,你如果還有多餘的貓頭鷹零食可以分他一點。」
德拉科把紙條揉成一團扔進壁爐。他轉身去衣帽間取了一件厚斗篷,用縮小咒把為九卿備好的生牛肉和器具都收進一隻皮袋,又把那盞提燈從床頭柜上拿起來,指腹沿著燈壁內側的銀粉紋路抹了一下,才小心地放進箱子的夾層里。
晚上臨睡前,他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層抽屜,取出那面雙面鏡。鏡面光滑,倒映出他垂下的眼睫。他想了想,沒有先撥打——時差擺在那裡,平江那邊已經是後半夜了。那個人這會兒應該休息了。
他放下鏡子,正要躺下,鏡面忽然自己亮了起來。屏幕那頭是一張被燭火照亮的臉,灰紫色的丹鳳眼在火光下像是兩片薄薄的冰琉璃。莫森羅坐在一張書案後面,身後的窗欞看得出是東方的樣式,窗紙上映著一枝斜伸的梅花影。
「你還沒睡?」德拉科坐起來,把鏡子靠在枕頭上,「我以為你這會兒應該在倒時差。」
鏡面那頭靜了一瞬。莫森羅將手裡的文件放到一邊,目光落回到鏡面上,像是透過鏡面在看一眼窗外夜色的沉靜。「時差這種東西,習慣了就好。再說我也沒什麼好倒的——今晚本來就沒打算睡。」
「又通宵?」德拉科的眉頭皺了一下,語氣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不悅,「你在平江這幾天是不是就沒怎麼合過眼?」
莫森羅靠在椅背上,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偏過頭,像是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後轉回來,語氣平淡地換了話題:「那隻鐲子,你母親收了?」
「收了。」德拉科靠在床頭,語氣懶洋洋的,像是隨口提一句,「我媽很喜歡,差點以為是你從哪個古董商那兒淘來孝敬長輩的。我爸翻過來看到那行字,說是『歲歲平安』,念叨了一句年份不短。」他頓了頓,尾音帶上一絲玩味,「他說庫里有一對明代的白玉扳指,讓我帶給你當回禮。」
鏡面那頭,莫森羅的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沒有拒絕:「馬爾福先生客氣了。」
「他是在客氣。」德拉科不客氣地拆穿,「他是在試探你什麼來路。」他說完這句話,頓了一下,像是覺得自己剛才的口吻太直接了,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沒打算讓你去跟我爸對暗號。回禮就是個禮數,你收著就行。」
莫森羅沒有接這話。鏡面里燭火晃了晃,他偏過頭,像是看了一眼窗外。窗紙上那枝梅影在夜風中輕微地顫了一下,然後他轉回來,語氣平淡:「穆迪的事,我聽說了。」
德拉科的手指在被單上輕輕捻了一下:「我也聽說了。真穆迪找到了,那個冒充的——」他停頓了一下,等著鏡面那頭的人接話。
莫森羅沒有接。
德拉科等了兩秒,自己繼續:「——躺在聖芒戈。聽說人還活著。」
鏡面那頭終於有了回應。莫森羅將手邊一份攤開的文件合上,動作不急不緩,聲音也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調子:「是嗎,那挺好的。」
德拉科盯著鏡面看了兩秒。就兩秒,然後他哼了一聲,往枕頭上靠得更深了一些,鉑金色的髮絲散在深色的枕巾上:「行,那挺好的。反正跟你也沒什麼關係。」
「跟我能有什麼關係。」莫森羅端起手邊的茶盞,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預報,「我在平江待著處理家事,霍格沃茨出了什麼亂子,我還能隔空插手不成?」
德拉科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他當然知道穆迪的事跟莫森羅脫不了干係——就算莫森羅不承認,他也從這句話里聽出了「不要把話柄留給人」的分寸感。但既然他不肯說,德拉科也沒打算逼。跟一個人認識三年半,對方什麼時候在避重就輕,他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行,那你繼續處理你的家事。」德拉科把鏡子調整了一下角度,聲音懶洋洋地,「注意休息,別把自己熬幹了。你那張臉要是垮了,格羅里克家族的臉面也掛不住。」
鏡面那頭傳來一聲極低的笑聲,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不值得一提的地方。「知道了。」莫森羅說,「你明天幾點到車站?」
「中午。」德拉科打了個哈欠,往被子裡縮了縮,「你們家那隻祖宗明天跟我一起去,我打算讓它待在包廂行李架上。」
「行李架上安全,別讓它亂跑。」莫森羅的語氣沒有變化,但德拉科就是從中捕捉到了一點被壓得不露痕跡的縱容,「火車上人多,有人不認識它,萬一下了重手傷到就不好了。」
「放心,我盯著。」德拉科說,「行了,你繼續忙你的吧,我睡了。」
莫森羅沒有立刻掛斷。鏡面那頭安靜了一瞬,燭火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層暖融融的邊緣。然後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明天見。」
「明天見。」
鏡面暗下去。德拉科把雙面鏡扣在床頭柜上,翻了個身,拉起被子蓋到下巴。窗外威爾特郡的夜空清朗,星光透過玻璃灑在地板上,一片寂靜。
次日清晨,馬爾福莊園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霜色里。德拉科是被窗台上九卿的短鳴叫醒的——那隻海東青在晨光里抖了抖翅膀,琥珀色的眼睛隔著玻璃盯著他,表情翻譯成人話大概是:該走了。
德拉科翻了個白眼,掀被下床。
家養小精靈已經把他最後幾件零碎物品收進了行李箱,箱子合好放在門邊。他拉開床頭櫃最下層抽屜,取出昨晚上母親交給他的裝著那對明代白玉扳指的錦盒放進內袋,想了想,又取出來掂了一下,然後才收好。
樓下,納西莎已經在門廳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銀灰色的旅行長袍,外罩暗綠色的斗篷,手裡拎著一隻保溫食盒,看到他下樓,直接遞過來:「帶上去跟朋友們分一分。」
德拉科接過來,指尖碰到食盒外側溫熱的釉面:「肯定會被克拉布和高爾搶光。」
「那就讓他們搶。」納西莎替他整了整圍巾,沒有多說什麼,手指在他肩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馬車已經在門外等著了。盧修斯站在門口,手裡握著蛇頭手杖,沒有額外叮囑什麼,只在德拉科上車前遞過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的內容複雜,但德拉科讀得懂:注意分寸,別丟臉。
德拉科點頭,上了馬車。
到國王十字車站時,站台上已經熱鬧起來了。霍格沃茨特快的猩紅色車頭噴著白煙,在冬日的冷空氣中格外醒目。德拉科目掃一圈,在人群里看到了潘西——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正不耐煩地催著家養小精靈往行李架上搬箱子。旁邊布雷斯靠著柱子,手裡端著一杯從麻瓜站台順來的熱咖啡,悠閒得像在度假。西奧多站在更遠一點的地方,低頭看書,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喧囂似乎跟他隔了一層玻璃。
克拉布和高爾在零食手推車旁邊,一人抱著一個大紙袋,正往裡面掃貨。
德拉科走過去,腳步在站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布雷斯先看到他,揚了揚手裡的咖啡杯:「喲,來啦。我還以為你被那隻鳥困在家裡出不來了。」
「酷。」布雷斯說,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意外。
潘西走過來,目光在九卿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偏過頭看向德拉科:「莫森羅呢?他還沒來?」
「應該到了。」德拉科說,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車廂中段一扇車窗里,有人正靠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那人今天穿著一件黑色高領的旅行斗篷,灰紫色眼睛隔著玻璃正看向這邊,九卿已經先一步振翅飛起,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了他伸出的手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