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斯特是被疼醒的。
那種疼不是肉體上的撕裂,倒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腦殼裡用力地攪動,連帶著靈魂深處都漾起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抽搐感。
他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魔杖。
手指動了動,只摸到了粗糙、發硬的棉布床單。
沒有那根熟悉的魔杖。
他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不是霍格沃茲地下那個充斥著壓抑與毀滅氣息的最終遺蹟,沒有蘭洛克那張扭曲瘋狂的妖精臉孔,也沒有漫天飛舞的紅色魔力風暴。
眼前是一片斑駁發黃的天花板。
角落裡結著一張搖搖欲墜的蜘蛛網,一隻乾癟的蒼蠅屍體掛在上面,隨著不知哪裡吹來的微風輕輕晃動。
空氣里沒有硝煙,沒有血腥的鐵鏽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重的消毒水味,混合著霉氣和某種廉價食物發餿的酸氣,壓在鼻腔里叫人窒息。
他試圖坐起來,身體卻沉得像是灌了鉛。
僅僅是一個抬頭的動作,就讓眼前驟然發黑,金星亂冒。
他脫力地重新摔回枕頭上。
那枕頭又硬又扁,硌得後腦勺生疼。
阿萊斯特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眼神從迷茫逐漸聚焦。
記憶開始回籠。
腦子疼得仿佛隨時要炸開,他還是強迫自己去回想昏迷前的最後一幕。
那是霍格沃茲的決戰。
古代魔法的容器——那個被無數先賢視為禁忌、封存著巨大能量的Repository,在他眼前崩塌了。
蘭洛克妄圖強行吞噬那股力量,卻根本無法承受古代魔法的厚重與狂暴。失控的魔力像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地下洞窟。
作為當時唯一能駕馭古代魔法的人,他沒有選擇。
他記得自己舉起魔杖,調動全身所有魔力去引導、去壓制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意外發生了——他的靈魂與古代魔法產生了某種極其恐怖的共鳴,那種感覺他從未見過,無從描述。
就像是一個凡人,妄圖觸碰神明的權柄。
體內的魔力迴路在那一刻被撐到了極限,然後——崩斷。
他原以為,那就是死亡。
他也做好了那就是死亡的準備。
在那股龐大到能扭曲空間的力量面前,時間失去了意義。
他感覺到自己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扯進去,身體被撕碎又重組,靈魂在時空亂流中被瘋狂沖刷,他逐漸在其中失去了意識……
然後,便是現在的"醒來"。
阿萊斯特緩了口氣,抬起手,剛想擋住眼前有些刺目的陽光,卻突然頓住了。
這不是他那隻握慣了魔杖、磨滿老繭的手。
這是一隻孩子的手。
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筋細細弱弱。指關節處帶著明顯的擦傷和淤青,有些傷口甚至還沒結痂,滲著絲絲血跡。
那是長期做粗活留下的痕跡,和他手上因魔杖磨出的繭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粗糲。
"吱呀——"
病房那扇掉漆的木門被人推開了。
他微微側過頭,動作幅度很小,以免再次引發眩暈。
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中年女人。
身材臃腫,手裡端著搪瓷托盤,臉上帶著那種被公立醫院的繁重工作消磨乾淨了耐心的疲憊與冷漠。
看到他睜著眼睛,甚至還坐了起來,她愣了一下。
"喲,醒了?"
語氣說不上壞,但也絕對不算溫柔。
她走到床邊,把托盤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發出"哐"的一聲響。
"命挺大啊,小子。"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翻開他的眼皮,動作粗魯得毫不見外,
"從那麼高的樓梯滾下來,流了一地的血,我還以為你要變成傻子了。"
他任由她擺弄,沒有反抗,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名牌上。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看不清字。
"這是哪裡?"
他的聲音沙啞難聽,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礫,但他刻意放軟了語調,聽起來格外可憐。
"……聖瑪麗醫院。"她的語氣雖然還是不耐煩,但動作卻稍微輕了些。
她拿出一支體溫計塞進他嘴裡,
"含著,別咬碎了。"
聖瑪麗醫院。
他在腦海里搜索這個名字。
這具身體的記憶太零碎,除了一些痛苦的片段,沒有太多有用的信息。
"……現在是哪一年?"
含著體溫計,他的發音有些含糊不清。
護士準備去調點滴瓶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用看神經病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真把腦子摔壞了。」
護士嘟囔了一句,但還是回答了他,
"1991年,今天星期三……怎麼,你是想問問錯過了幾頓飯?"
1991年。
阿萊斯特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在的那個世界,是19世紀末。
這一下子,跨越了將近一百來年。
他盯著那片發黃的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他原本以為自己死了。
舉起魔杖時,他已經做好了死亡的準備。
但他沒有。
他還活著——只是活在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一個完全陌生的身體裡。
他有些恍惚。
菲戈教授。塞巴斯蒂安。奧米尼斯。
那些名字幾乎是不受控制地浮上來的。
他想起菲戈教授第一次教他時的神情,想起他的摯友塞巴斯蒂安對黑魔法的狂熱,想起奧米尼斯那張永遠一本正經的臉。
那些人,那些事。
現在……居然全都在一百年前了。
這個念頭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他預想中的那麼沉重,他的心中反而充滿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個陌生的時代,這個虛弱的、連坐起來都做不到的身體,沒有魔杖,沒有任何他熟悉的東西——
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孤兒院的人呢?"
他嘗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死於失血過多。
記憶仍在一點一點閃回——把他推下樓梯的那幾個孩子,還有那個對霸凌視而不見、甚至暗中縱容的孤兒院管理員。
"你是說那個兇巴巴的嬤嬤?"
護士撇了撇嘴,
"把你送來的時候交了筆押金就走了,說院裡事情多,忙不過來。不過也是,像你們這種公費醫療……"
她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沒人會在意一個孤兒的死活。
"時間到了。"
護士拔出他嘴裡的體溫計,對著光看了看,
"燒退了。既然醒了,一會兒給你弄點吃的。別指望有多好,能填飽肚子就行。"
說完,她端著托盤轉身就要走。
"請您等等。"
護士不耐煩地回過頭:"又怎麼了?"
"能給我一面鏡子嗎?"
他的聲音依舊虛弱,語氣里卻帶著一絲懇求。
護士皺了皺眉,像是覺得這個要求多此一舉,但看了看床上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黑沉的、仿佛深不見底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等著。"
他費力地抬起手,拿起鏡子。
鏡面有些模糊,邊緣生了鏽,但足夠他看清楚了。
鏡子裡是一個少年。
看起來大概十歲、十一歲的樣子。
黑色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沾著血污和汗水。
皮膚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病態蒼白,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隱約透著一點暗紅,顴骨上壓著一塊青紫的淤傷。
但這並不妨礙這是一張好看的臉。
輪廓與他原來的樣子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稚嫩,更柔和。
特別是那雙眼睛——和他原來一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帶著一點棕黑的琥珀色。
此刻,這雙眼睛裡沒有屬於這個年紀的純真,也沒有恐懼,只有冷靜。
他放下鏡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鏡框生鏽的邊緣,在腦海中快速梳理著。
他還活著——這是個好消息。
壞消息是——他穿越了,來到了1991年,占據了一個孤兒的身體。
阿萊斯特嘆了一口氣,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不過,
「既然活著……」
他低聲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需要力量。
阿萊斯特閉上眼睛,開始嘗試著去感應那股熟悉的力量。
古代魔法並不是普通的魔力。
它不僅僅流淌在血液里,更深刻地鐫刻在他的靈魂之中。
既然他的靈魂穿越過來了,那麼古代魔法……
阿萊斯特屏住呼吸,將意識沉入身體深處。
一開始,是一片死寂。
這具身體太弱了,魔力迴路尚未完全覺醒,堵塞得像是一條淤泥堆積的臭水溝。
但隨著他的意識不斷深入,在靈魂的最深處,他觸碰到了一點微弱的、熟悉的波動。
那是銀白色的光芒。
雖然微弱,雖然黯淡,像是風中殘燭。
但它確實存在。
阿萊斯特緩緩睜開眼睛,蒼白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