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斯特重新躺好,拉過被子蓋住單薄的身體,在腦海里迅速梳理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
這裡是倫敦。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名為「普蘭克孤兒院」的福利院——陰暗潮濕的房間,永遠洗不乾淨的衣服,稀薄得像水一樣的燕麥粥。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阿萊斯特。
一個性格孤僻、沉默,總是縮在角落裡的怪胎。
因為佝僂的身姿、厚重的劉海和不合群的性格,成為了孤兒院大孩子們的欺負對象。
沒有人護著他,也沒有人在意他。
長期的壓迫讓他面對霸凌不敢反抗,也沒有能力反抗,最終在這次「意外」中失去了生命。
阿萊斯特嘆了口氣,嘗試著動了動四肢——除了頭痛欲裂和渾身無力之外,左腿的小腿骨處也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大概是在滾下樓梯時骨裂或者骨折了。
身上穿著一件寬大得不合身的病號服,布料洗得發硬,領口還破了一個洞。
他只得重新躺回去,試圖調動微弱的古代魔法慢慢修復這具身體。
就在這時,病房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一把尖利的嗓音——
「……真是個麻煩精!怎麼還不死?還要花這種冤枉錢!」
他聽出來了。
孤兒院的管理員,瑪莎嬤嬤。
那個在這孩子被霸凌時選擇視而不見,甚至在他摔下樓梯後,第一反應是擔心醫藥費的女人。
門被粗暴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長裙、髮髻梳得緊緊的女人大步走進來。
她大概五十多歲,臉上掛著橫肉,眼睛裡透著精明與刻薄。
她身後還跟著兩個縮頭縮腦的男孩——正是那天把他推下樓梯的人。
「哎喲,感謝上帝!」
瑪莎嬤嬤一進門,臉上的刻薄瞬間切換成誇張的慶幸,她拍著胸口快步走到床邊,
「阿萊斯特,你終於醒了!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跟院長交代啊!」
嘴上是關心的話,眼神卻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刮來刮去。
「你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
她伸出那雙粗糙的大手,想去摸他的頭,卻被他微微偏頭躲過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沉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笑容。
「我都跟醫生說了,是你自己踩空了樓梯摔下去的,是不是?」
她彎下腰,臉湊近,壓低了聲音。
這不是詢問,而是威脅。
身後那兩個男孩也抬起了頭,眼神里有閃躲,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挑釁。
阿萊斯特靠在枕頭上,靜靜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股劣質香水味直衝鼻腔。
如果是原來的那個孩子,這時候大概已經嚇得瑟瑟發抖,哭著點頭認了。
因為他知道,說實話意味著回去之後更可怕的報復——斷水斷糧,關禁閉,甚至在深夜被毒打。
在這個封閉的小世界裡,瑪莎嬤嬤就是絕對的權威。
但現在躺在這裡的,不是那個孩子,而是屠殺了半個英國黑巫師界的阿萊斯特。
他看著瑪莎嬤嬤,眼神冷漠,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不是。」
阿萊斯特開口了。
兩個字,清晰,堅定。
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瑪莎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這個平時唯唯諾諾、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孩子,竟然敢當面反駁她?
「你說什麼?」
她直起腰,聲音陡然拔高,
「阿萊斯特,你是不是摔壞腦子了?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長眼!怎麼,難道你還想賴到你的朋友身上?」
她轉過身,指著那兩個男孩,
「看看他們,多擔心你啊!特意求著我帶他們來看你……你居然這麼沒良心!」
那兩個男孩配合地擠出委屈的表情,但眼底的凶光卻怎麼也藏不住。
阿萊斯特看著這一幕,只覺得無聊。
他曾經面對的,是妄圖顛覆巫師界的妖精首領,是窮凶極惡的黑巫師團伙。
而現在——他要在這裡陪這幾個跳樑小丑演戲。
他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一絲極其微弱的古代魔法能量順著指尖悄然流出。
不需要什麼高深的咒語,也不需要魔杖。
「哎呦——!!!」
一聲悽厲的叫聲在病房裡炸響。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站在瑪莎嬤嬤身後的其中一個男孩,突然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似的,整個人向前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洗手台邊緣。
「砰」的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水壺落地的破碎聲。
滾燙的熱水潑灑了一地,那個男孩捂著腰,疼得在地上打滾,哇哇大哭起來。
「怎麼回事?!」
瑪莎嬤嬤臉色發白,趕緊衝過去,
「約翰!約翰你怎麼了?」
「有人抓我!有人抓我!」叫約翰的男孩哭得鼻涕眼淚一大把,驚恐地指著空蕩蕩的前方,「有人抓了我的腳踝!」
「胡說八道!」瑪莎嬤嬤氣急敗壞,「你前面哪有人!」
沒有人。
除了躺在床上那個連坐都坐不起來的病秧子。
阿萊斯特依舊安安靜靜地靠在床頭,那雙眼睛幽深如古井。他看著亂作一團的病房,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古代魔法即使再微弱,也遠比普通魔法強大。
用來教訓幾隻不聽話的臭蟲,綽綽有餘。
況且,未成年巫師不得在校外使用魔法——但他可還沒入學。
這個念頭一落,他輕嘆了口氣,重新將視線投向那個還在發出噪音的女人。
他微微蹙起眉,蒼白的手指按上纏著紗布的額頭,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徹底清醒過來。
他費力地撐起上半身,目光越過瑪莎嬤嬤,落在那個男孩身上,最後定在還坐在濕漉漉地板上哀嚎的約翰身上。
「天吶,約翰,你沒事吧?」
厚重的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聽到他的聲音虛弱,卻飽含擔憂。
他掙扎著想要下床去扶人,卻因為身體的虛弱重重跌回枕頭,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瑪莎嬤嬤愣住了。
她原本備好了一肚子的髒話,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火氣硬生生卡在喉嚨里,上不去也下不來。
這還是那個陰沉沉、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阿萊斯特嗎?
「你……」瑪莎嬤嬤張了張嘴,表情有些怪異。
「對不起,嬤嬤。」
阿萊斯特搶先開口,抬起頭,露出一個虛弱又滿含歉意的笑,嘴角還有些乾裂,
「可能是護士小姐剛才打翻了水杯……我忘記提醒您了,真對不起。」
他甚至還幫那個剛剛險些把自己威脅到沉默的人找好了台階。
「約翰,是不是很疼?要不要讓醫生來看看?」
地上的約翰停止了乾嚎。
他驚恐地盯著床上那個一臉無辜的阿萊斯特。剛才明明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腳踝,那股力量大得嚇人——但現在,看著阿萊斯特這副連螞蟻都踩不死的虛弱模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了。
難道真的是腳滑了?隔著這麼遠,這個病秧子怎麼可能推得到他?
「行了行了,別嚎了!」
瑪莎嬤嬤嫌惡地看了約翰一眼,「還不快起來!丟人現眼的,連站都站不穩!」
她轉過頭,看向阿萊斯特,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竟然擠出了一絲還算和藹的表情——雖然裡面更多的是不用賠醫藥費的慶幸。
「既然醒了,就好好躺著。」
她走上前,動作依舊粗魯,但好歹幫他掖了掖被角,
「阿萊斯特,你也知道院裡經費緊張。你說是自己摔的,那這事就算了……約翰他們也是想跟你玩鬧,沒有輕重。」
這是在讓他封口。
阿萊斯特當然聽得懂。
「我知道的,嬤嬤。朋友之間打打鬧鬧很正常。」
他頓了頓,眼神清澈地看著她,聲音輕柔,
「還要謝謝您把我送過來。您放心,等我好了就儘快回去幹活。只是醫生說,還需要靜養幾天,不然容易落下病根……」
瑪莎嬤嬤眼珠子轉了轉。
這孩子平時雖然一副陰沉樣,但劉海下那張臉長得倒還不錯。日後若有些富人看上……
「行吧。」
她從鼻孔里哼出一聲,
「那就再住兩天。但我沒閒工夫天天來看你。」
「謝謝您,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阿萊斯特懂事地點頭,語氣裡帶著無限感激。
瑪莎嬤嬤看著這副模樣,心裡一陣飄然,帶著兩個灰頭土臉的男孩離開了病房。
臨走前,約翰回頭看了一眼。
阿萊斯特靠在床頭,對他微微一笑,溫和,仿佛兩人間從未有過隔閡。
約翰卻莫名打了個寒顫,像是被什麼東西盯上了似的,慌忙逃出了病房。
隨著門關上,那個笑容並沒有立刻從阿萊斯特臉上消失。
他就那樣保持著溫和的神情,直到那個早上對他沒什麼好臉色的護士拿著藥水走了進來。
「看來腦子確實沒壞。」
護士一邊給他換吊瓶,一邊沒好氣地說,但動作比之前輕了些,
「算你識相,沒跟那個老女人起衝突。不然有你苦頭吃。」
「您說得對。」
阿萊斯特看著她,頓了一下,「剛才還要謝謝您給我拿鏡子,幫我處理傷口……」
他聲音放緩,「這裡消毒水的味道雖然很重……但,您身上的皂角香倒讓人覺得安心。」
護士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這個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聲音虛弱卻難掩感激的男孩。
她的嘴唇蠕動了幾下。
「油嘴滑舌。」
護士嘟囔了一句,但嘴角壓不住地往上扯,
「行了,別亂動。我去給你弄點吃的,食堂那幫人總是偷工減料,病人的粥跟水一樣。」
「那就太謝謝您了。」
阿萊斯特笑得眉眼彎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