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禮堂總是比平時要喧鬧幾分。
沒有了課程的壓迫，學生們像是被放出籠子的康沃爾郡小精靈，肆無忌憚地大聲談笑。空氣中瀰漫著烤香腸、南瓜汁和那種屬於青少年的、過剩的荷爾蒙味道。
西弗勒斯·斯內普坐在教工席的長桌邊，面無表情地切著盤子裡的一塊牛排。
他的動作機械而精準，仿佛手裡的不是刀叉，而是處理魔藥材料的銀刀。周圍教授們的閒聊聲被他自動過濾成了背景噪音，尤其是那個擁有半巨人血統的獵場看守——海格。
那個大塊頭此刻正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手裡捏著一塊抹布大小的手帕，哭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斯普勞特和麥格教授則一左一右坐在兩側，輕聲安撫著這位傷心的半巨人。
「它們是無辜的……嗚嗚嗚……就那樣死在了禁林邊緣……」海格一邊擤鼻涕，發出雷鳴般的聲響，一邊對著麥格教授哭訴，「那可是阿拉戈克的子孫……死狀太慘了，像是被巨怪踩過一樣，甲殼都碎了……」
斯內普厭煩地皺了皺眉。
八眼巨蛛。
那種危險的、被列為神奇生物的劇毒蜘蛛，居然被海格稱為「無辜的孩子」。
不過，引起斯內普注意的並不是海格的愚蠢，而是那句「甲殼都碎了」。
這不是魔咒造成的傷害。
巫師決鬥通常會留下燒焦、切割或者是昏迷的痕跡。而這種單純的、暴力的物理粉碎，更像是某種……蠻力，或者是某種強大的、不講道理的魔法衝擊。
斯內普放下了刀叉，瞬間沒了胃口。
他抬起頭，那雙如同黑洞般的眼睛越過半個禮堂，精準地投向了斯萊特林的長桌。
他在找一個人。
阿萊斯特·索爾。
然而，那個平時總是坐在馬爾福身邊、笑得溫和無害的黑髮少年，今天並不在那裡。
只有一個馬爾福，似乎注意到他的視線，還向他點頭打了招呼。
不僅僅是今天。
斯內普回想了一下，似乎最近幾個周末的用餐時間，那個位置都是空的。
那個有著完美履歷、過分聰明、卻又總是讓他感到一絲違和感的一年級新生，此刻不知所蹤。
「……如果不去吃飯，那他在幹什麼？」
一種本能直覺，讓斯內普心中的那根弦緊繃了起來。
他想起了那晚那個少年面對巨怪時過分冷靜的表現。
還有海格口中那些死狀悽慘的蜘蛛。
斯內普猛地站起身，黑色的斗篷在他身後翻滾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他沒有理會鄧布利多投來的探究目光，也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徑直大步走出了禮堂。
……
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位於湖底，光線永遠是那種陰鬱的慘綠色。
斯內普穿過石牆密門，無視了幾個正在休息室里玩巫師棋的學生那驚恐的問候聲，直接走向了男生寢室的走廊。
「咚、咚、咚。」
他在一扇刻著銀蛇浮雕的門前停下，並沒有等待裡面的回應，直接推門而入。
「我假設你知道霍格沃茲的校規里並不包含『絕食』這一項——」
斯內普那諷刺的聲音在看清屋內的景象時，戛然而止。
寢室里並沒有他預想中的空無一人，也沒有什么正在進行黑魔法實驗的痕跡。
阿萊斯特·索爾正坐在那張臨窗的書桌前。
他看起來……有點慘。
或者是有點過分「刻苦」了。
桌子上堆滿了像小山一樣的書籍，《中級變形術》、《魔咒的本質》、《十九世紀魔藥改良史》……亂七八糟地攤開著。
阿萊斯特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頭髮有些亂，手裡正拿著一塊干硬的麵包在啃，另一隻手還在羊皮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聽到開門聲，少年似乎嚇了一跳。
他猛地回過頭，嘴裡還叼著那塊乾麵包，眼睛裡滿是驚訝和迷茫。
「咳咳……」
阿萊斯特趕緊拿下嘴裡的麵包，慌亂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急，還碰倒了一摞書。
「教、教授？」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嘴角還沾著一點麵包屑，「您怎麼來了？是……有什麼急事嗎？」
斯內普眯起眼睛，那雙鷹隼般的眸子在寢室里掃視了一圈。
床鋪整潔，沒有離開過的痕跡。
空氣中只有墨水味和那塊乾麵包的麥香味，沒有泥土味，也沒有其他的味道。
「我怎麼不知道，斯萊特林竟然出了個苦行僧。」
斯內普緩步走進房間，目光在那堆書和那塊寒酸的麵包上停留了兩秒，語氣里的諷刺意味更濃了，
「為了學習，連午飯都不去吃？你是打算感動梅林，讓他直接給你頒發一個一級勳章嗎？」
「我只是……」
阿萊斯特低下頭，有些羞赧地抓了抓頭髮，「我覺得自己懂的太少了，教授。上次巨怪的事情讓我意識到，如果真的遇到危險，我還是太弱了。我想趁著周末多補習一下。」
「太弱？」
斯內普冷哼一聲。
他走到阿萊斯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比他矮了一個頭的少年。
「把你的魔杖拿出來。」
斯內普伸出手，聲音冷硬，不容置疑。
阿萊斯特愣了一下，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又要檢查魔杖。但他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慌亂，乖順地從袖子裡抽出那根魔杖，放在了斯內普的手心。
斯內普握住那根魔杖。
「閃回前咒（Priori Incantatem）。」
他在心裡默念。
魔杖尖端噴出一股淡淡的灰色煙霧，隨後幻化出幾個模糊的影像。
一個照明咒。
一個漂浮咒，用來拿高處的書。
還有一個清理一空。
乾乾淨淨。
甚至可以說，乾淨得有點過分了。這就只是一根屬於普通一年級好學生的魔杖，沒有任何攻擊性咒語的痕跡，更別提那種能粉碎八眼巨蛛甲殼的強力黑魔法。
斯內普皺了皺眉。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他鬆開手，把魔杖扔回桌子上。
「看來你的『刻苦』僅僅停留在理論層面。」斯內普評價道，語氣並沒有因為冤枉了學生而有絲毫軟化，「既然這麼喜歡吃乾麵包，那我不介意通知家養小精靈，以後你的餐點全部換成這個。」
「別，教授。」
阿萊斯特苦著臉，看起來像個被沒收了糖果的孩子，「這只是用來充飢的……」
斯內普沒再理會他的賣慘。
這次突襲一無所獲。
這個少年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一眼就能看到底，沒有任何藏污納垢的地方。
斯內普站在那裡，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到要看看這個學生究竟在研究些什麼，投入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阿萊斯特又仿佛變得有些緊張。
「那個……教授」
「又怎麼了？」
斯內普不耐煩的看著他。
阿萊斯特站在書桌旁，目光並沒有看著斯內普的臉，而是落在了斯內普的左腿上。
「您的腿……」
阿萊斯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前幾日在女盥洗室，我看您的腿，似乎受傷了。」
斯內普渾身一僵。
「如果……如果您自己上藥不方便的話。」阿萊斯特往前走了一小步，臉上的表情誠懇得讓人挑不出毛病，「我可以幫您。雖然我魔藥學不如您，但簡單的包紮我還是會一點的……」
「夠了！」
斯內普猛地轉過身，一聲低吼打斷了他。
他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甚至可以說有些猙獰。
那種感覺又來了。
那種如芒在背的熟悉感。
「收起你那泛濫的同情心，索爾。」
斯內普死死地盯著阿萊斯特，聲音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管好你自己。如果再讓我聽到你議論教授的私事，我就讓你去刷一學期的坩堝。」
說完，他像是躲避什麼瘟疫一樣，猛的拉開門，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黑色長袍在門口消失的瞬間，還能聽到他那急促且憤怒的腳步聲。
……
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寢室里恢復了安靜。
剛才還一臉無辜、惶恐的阿萊斯特，臉上的表情的逐漸褪去。
「呼……」
阿萊斯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如果這位院長再多呆一會，可能就會發現他偽造出的現場漏洞百出。
他抬起手，擦了擦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
五分鐘前。
他根本不在這個寢室里。
或者說，這具身體是一具空的軀殼。他的主意識正附著在「格溫」的那個身體上，在禁林深處做梅林的試煉，順便又清理了一窩擋路的八眼巨蛛。
就在他剛剛把一隻蜘蛛像扔垃圾一樣扔飛的時候，他的口袋裡那枚特殊的聯絡金幣發熱了。
那是德拉科·馬爾福發來的信號
阿萊斯特十分詫異，他顧不上收拾現場，直接發動了他在鍊金戒指上設置的緊急召回術。
那種靈魂被強行拉扯、跨越空間回到本體的感覺，就像是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里攪了三百圈。
他是在斯內普推門的前幾秒才剛剛回到身體裡的。
他甚至來不及整理衣服，只能隨手抓起桌上剩下的道具——那塊干硬的麵包和那一堆書，擺出一副廢寢忘食的姿態。
幸好。
幸好他平時足夠謹慎，魔杖基本不用，所有的攻擊手段都依賴於無聲古代魔法和鍊金戒指。
否則剛才那個「閃回前咒」，就能直接把他送進阿茲卡班。
「海格……」
他靠在椅背上，想到他問斯內普時，斯內普話中透露出的人，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幽深。
沒想到，那個大塊頭竟然成了斯內普懷疑他的導火索。
「那些蜘蛛原來是他的朋友？」
阿萊斯特回憶起自己在做試煉時，那群從樹叢里竄出來、張牙舞爪想要吃掉他的八眼巨蛛。在他看來，那只是一群沒有智慧、只有殺戮本能的野獸，他也只是隨手清理掉而已。
沒想到居然捅了馬蜂窩。
阿萊斯特確實感到了一絲心虛——但只有一絲絲。
畢竟，誰能想到有人會養一窩吃人的怪物當寵物呢？
不過……
阿萊斯特的手指動作停住了。
他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