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收起了平常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態，他站直了身體，藍色的眼眸里透出一種認真。
這種難得的正經，讓走在他身旁的斯內普甚至產生了一絲微妙的不習慣，仿佛身邊換了一個人。
兩人沒有貿然靠近那扇殘破的木製正門，而是借著粗大樹幹的掩護，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古堡的側面進行觀察。
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看起來竟然沒有任何人在看守。
沒有巡邏的黑巫師，沒有觸髮式的防禦魔法陣在運轉，甚至連一隻用來警戒的魔法生物都沒有。
然而，那種隱隱約約的、令人不安的人類氣息，卻真真切切地順著厚重的石牆縫隙滲透出來。
保險起見，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
斯內普微微頷首，同時舉起魔杖。
高階幻身咒如同一股冰冷的泉水從頭頂澆下。
進入內部後，眼前的景象印證了他們的猜想。
這裡的結構並不像是一個擺滿燒瓶和坩堝的魔法實驗室。
一條長長的、幾乎不見盡頭的走廊向前延伸，地面的石板上布滿了暗黑色的污漬。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用粗壯的精鐵欄杆隔開的隔間。
這裡，是一座小型的、壓抑的地下監獄。
他們在黑暗中嘗試摸索著前進。
然而，最先衝擊他們感官的，並不是具體的景象，而是氣味。
那是一種濃烈到令人胃部痙攣的混合氣味：
肉體長期處於陰暗潮濕環境下的腐爛味、刺鼻得讓人眼睛發酸的消毒藥水味，以及揮之不去的、黏膩的濃重鐵鏽味。
這股氣味像是有實質的污泥，緊緊糊在胸腔中，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嗓子發癢。
緊接著，在死寂的走廊里，聲音傳了過來。
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聲，如同破損的風箱在拉扯；夾雜在其中的，是像是被扼住喉嚨般痛苦的呻吟，以及指甲抓撓石板的刺耳摩擦聲。
這些聲音仿佛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在空蕩的走廊里來回迴蕩，讓人頭皮發麻。
斯內普抿了抿唇，但顧忌著周圍可能的看守人員，他並沒有開口。
順著聲音的來源，他們走到了走廊右側的第一個牢房前。
當視線穿透鐵欄杆看清裡面的情形時，一股濃重的黑魔法氣息撲面而來，並且——在這股令人作嘔的黑魔法惡臭之下，阿萊斯特還感受到其中糾纏著大量熟悉的古代魔法氣息，如同被污染的泉水。
情況遠比想像的糟糕。
他們加快腳步往走廊深處走去。
每一間牢房裡，都有人。
但那裡面關著的，幾乎已經不能用「人類」這個詞來定義了。
角落裡蜷縮的軀體全部都扭曲變形——這與他們在沙盤幻境和維爾維特記憶里見到的那些畸形怪物同出一轍。
冥想盆里的記憶是一回事，當這些慘狀活生生、血淋淋地、伴隨著呻吟和惡臭展現在現實中時，帶來的依舊是視覺和心理的雙重衝擊感。
那些濃郁的古代魔法和黑魔法的氣息，正是從這些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實驗品身上，源源不斷地散發出來的。
走廊里只有兩人輕微的腳步聲。
格溫站在一間牢房外，嘴唇緊抿。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體內流淌的、一直被菲戈教授視為驕傲、用來守護一切的同源魔法，此刻竟然被當作製造怪物的工具。
這種認知像是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難以呼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牆壁。
只見每個牢房的鐵欄杆旁邊，都掛著一個類似病曆本一樣的硬紙板，上面夾著幾頁羊皮紙。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翻開其中一本。
上面的記錄用冰冷的墨水寫就，卻觸目驚心。
【實驗體047】、【實驗體112】……
他們被分成了不同的實驗組。
報告上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他們每天的進食狀態、生命體徵的衰退曲線，以及在注入古代魔法與黑魔法魔藥混合物後的排異反應和異變情況。
他的目光掃過了這些牢籠。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不需要人看守了。
這巫師連自己站起來的力氣都被剝奪了——沒人能逃得出去這扇鐵門。
面沉如水，格溫挨個檢查著那些掛在牆上的報告。
斯內普也走到走廊的另一側，拿起一本病曆本快速翻閱。
羊皮紙上記錄的魔藥配方和實驗過程，即便是精通各種黑魔法、見過無數殘忍手段的斯內普看了，脊背上也泛起了一陣涼意。
那是將人類的軀體當作鍊金材料，隨意拼接、腐蝕、重組的瘋狂。
兩人很快從這些冰冷的數據和術語中拼湊出了結論：這些實驗的最終目的，都在試圖利用古代魔法與黑魔法的結合，試圖強行打破生老病死的界限，延長巫師的壽命。
但這些牢房裡面關著的，全都是承受不住魔法衝突而肉體崩潰、發生異變的失敗品。
所有籠子裡的人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格溫一個個看過去。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戲謔的藍色眼眸里，此刻滿是沉重。斯內普也緊抿著嘴唇，下頜線繃得死緊，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
他們面前那間牢房裡的巫師，似乎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意識，微微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像是用盡了全身僅剩的力氣才做到的事——他的手指先是微微蜷曲，然後撐在布滿灰塵的石板地上，一寸一寸地將上半身撐起來。
幻身咒還沒有撤掉，他應該看不見他們才對，但他的臉準確無誤地轉向了格溫所在的方向。
那雙深陷在眉弓陰影里的眼睛，直直地對上了格溫的視線。
格溫頓住了。
那雙眼睛不該還有焦點，它們已經被某種實驗藥劑侵蝕得幾乎失明，瞳孔邊緣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翳。
但它們確實在看著他。
不是乞求，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完成了漫長等待之後終於可以交付什麼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