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溫猶豫了一瞬,然後抬手撤掉了自己身上的幻身咒。
身後斯內普的呼吸聲極輕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出聲阻止,但他往前挪了半寸,魔杖從袖口滑進掌心,做好了隨時出手的準備。
然而,牢房裡的男人卻沒有任何攻擊或驚懼的反應。
他看著格溫從空氣中浮現,那張幾乎不成人形的臉上竟然緩慢地浮現出一個可以稱之為"安心"的表情。
他的嘴唇開始翕動,喉嚨深處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但被腐蝕過的聲帶已經發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試了幾次,然後放棄了說話,改用那隻還能動的手,動作極慢極輕地,從身下那堆發霉的稻草里摸索著。
他摸索了很久,顯然東西藏得極深。
一枚被壓得變了形、但稜角仍在的舊式傲羅徽章。
一塊碎裂成兩半、縫隙里沁著洗不掉的暗紅色血跡的身份銘牌。
一本邊緣被燒焦了大半的皮質筆記本。
他將這些東西順著鐵欄的縫隙逐一遞出來,像是在交付什麼需要小心對待的物品。
他還從自己的脖子上扯下一根細鏈,鏈子上掛著一枚金屬名牌,一同遞到格溫腿邊。
金屬的碰撞聲傳來。
格溫半蹲下身,視線落在那枚名牌上。
正面刻著一行刻痕極深的名字——
【加雷斯·伯格】
那個徽章的輪廓哪怕已經被歲月和折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格溫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魔杖與天平交叉。
那是英國魔法部傲羅的標準編號格式。
格溫垂下眼帘,接過那本燒焦的皮質筆記本,翻開了第一頁。
1992年1月4日
我成功混入了他們的外圍運輸隊。這裡的規模比魔法部預想的要大得多。他們不僅僅是在走私神奇動物,他們在運輸……人。活生生的巫師。我必須找到核心區域。
1993年1月18日
找到了。
位於黑森林深處的廢棄堡壘。這裡的防禦魔法古老得令人窒息。我看到了實驗室……梅林啊,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1993年2月3日
我找到了地牢。裡面關著上百人。有成年人,也有剛表現出魔法天賦的孩子。他們把這種古老魔力和黑魔法混合,注入進人體。死亡率極高,活下來的……變成了怪物。
我不能就這樣離開。我得想想辦法。
1993年2月6日
我被發現了。
他們把我關進了3號牢房。
今天是第一劑藥水。
五臟六腑像是在被烈火焚燒,魔力在經脈里逆流。我感覺我的皮膚在裂開。
我把徽章和日記藏在了牆角的磚縫裡。
如果我撐不過去,希望有一天,能有人看到這些。
日期不詳
視力開始模糊。右手失去了知覺。
隔壁牢房的孩子昨天晚上停止了呼吸。他變成了一團沒有知覺的肉塊。
他們每天都在記錄。沒有人在乎我們的名字。
我不能忘記我是誰。我是加雷斯·伯格,傲羅編號4792。
我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
字跡從一開始的工整,到後來的潦草、顫抖,甚至有好幾處被鮮血暈染得模糊不清。
日記戛然而止。
看完日記,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這個傲羅,甚至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隱形人是誰,是敵是友——他只知道這是他把消息和證據傳出去的唯一希望。
格溫看著那些東西——那枚變了形的徽章,那塊沁著血的銘牌——沉默了幾秒。
加雷斯那手懸在半空中,開始微微發抖。不是身體虛弱的那種抖,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
他眼底那簇微弱的火光閃爍了一下,像是風中殘燭,暗了一瞬。
那張幾乎不成人形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瞭然的表情——一種苦澀的、早已預料到的瞭然。
他以為格溫不會收。
這很正常。他想。誰會替一個快死的人背上這種麻煩呢。
他那隻手已然徹底支撐不住,開始緩緩放下。
然而——格溫伸出了手。
他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沒有做出任何承諾的姿態。
他只是伸出手,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從加雷斯手裡接過來。
那枚傲羅徽章被他用手指抹了一下表面,蹭掉了一層灰,然後才收進口袋裡。那枚象徵身份的銘牌,也被他輕輕拿起,用手帕包好,才放進內側口袋。
加雷斯看著他的動作,眼底那簇快要熄滅的火光重新亮了起來。
他的眼裡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渴望,死死盯著格溫,用那隻勉強還能活動的右手,緩慢、費力地比劃著名。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做了一個往外拉扯的動作。那意思很明顯:取走我的記憶。
緊接著,他的手指改變了方向,直直指向自己,然後併攏,指尖抵在心口的位置,輕輕往前一推。
殺了我。
他沒有發出聲音,但嘴唇開合的形狀,比任何大聲的嘶吼都更加清晰。
格溫看著那個手勢,沒有動。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凝固在臉上,只剩下一片靜默。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像是一潭看不見底的湖水。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加雷斯的嘴唇又開始翕動,像是想再說一遍,或者想收回這個沉重的請求。
格溫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從風衣內側摸出一個小巧的空水晶瓶,拔開軟木塞,然後緩緩抽出了魔杖。
他微微俯下身,將魔杖尖端穿過鐵欄的縫隙,平穩地抵在了加雷斯的太陽穴上。
加雷斯順從地閉上了那雙渾濁的眼睛,徹底放鬆了那具殘破的身體,任由對方的魔力探入自己千瘡百孔的大腦。
隨著魔杖緩緩向外拉扯,一縷散發著微弱銀光的、如絲如霧的絮狀物,從加雷斯的太陽穴處被一點點抽離出來。
這些銀絲在昏暗的牢房裡散發著幽冷的光,裡面包裹著他在這座人間地獄裡的所有見聞、所有痛苦的證據。
格溫小心翼翼地將這縷沉甸甸的記憶引向瓶口,塞緊瓶塞,將水晶瓶妥帖地收進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加雷斯重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透出了一種徹底卸下重擔的、極致的輕鬆。
他看著格溫,嘴角扯出一個細微的弧度,再次用嘴型無聲地重複了那句話。
謝謝。然後,殺了我。
格溫收起魔杖。他沒有退縮,也沒有遲疑,而是將手掌輕輕覆蓋在了加雷斯的額頭上。
他的掌心是溫熱的。
一道幽藍色的光芒從他的指縫間滲出來。
這光芒沒有絲毫的溫度,卻帶著一種令人鼻酸的、近乎慈悲的柔和。
光芒如同流水般順著格溫的指尖淌下,緩緩包裹住加雷斯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
沒有咒語的吟唱,也沒有魔杖的揮舞,整個牢房裡只剩下一片讓人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的寂靜。
斯內普站在陰影里,目光緊緊鎖在那團幽藍色的光暈上,深邃的黑眼睛裡閃過一絲罕見的訝異。
他精通黑魔法,見過無數種剝奪生命的方式——但眼前發生的一切,完全顛覆了他對魔法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