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被澆了個透濕。
棕灰色的袍子沉甸甸地貼在身上，水珠順著下頜的弧線滴落在衣襟上，滴答滴答地砸在車廂底板上。
他一邊輕咳著，一邊狼狽地抬起手，將額前被打濕粘連的亂發一把撩到了腦後——
露出了那張依然平平無奇、顴骨略寬、帶著幾分水汽的臉。
沒有變化。
顴骨的弧度沒有變，眉眼的輪廓沒有變，連那雙褐色的眼睛在壁燈下反射出的光澤都一如既往。沒有皮膚蠕動，也沒有複方湯劑失效時那種斑駁褪色。
他睜開眼，甩了一下手上的水，抬起頭正撞上斯內普的視線。
隔著一臂的距離，兩雙眼睛在昏暗中對上了。
男巫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的模樣，又看了看對面乾乾爽爽的斯內普和哈利，愣了一下，仿佛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個巫師。
在斯內普的目光中，男巫伸手摸向了自己濕漉漉的口袋，掏出魔杖——暗褐色的杖身，柄端刻著陌生的螺旋紋路。
接著他在自己胸前點了點，嘴唇翕動。
濕氣和寒意從衣服無聲褪去。
袍子重新乾爽地垂落下來，水汽蒸騰成一片白霧散在空氣里。
男巫收起魔杖，朝斯內普微微聳了一下肩。
斯內普抿緊了薄唇，嘴角的線條平直冷硬。
沒有變形術，沒有複方湯劑，連魔杖也是全新的。
一切證據都表明，眼前這個人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
可不知為何，看著這張完全挑不出破綻的臉，斯內普的指節在袍下微微收緊，下頜的線條繃得更硬了。
斯內普收回了視線，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將背脊重重地靠在車廂的最邊緣，偏過頭，目光盯著礦車外幽暗飛逝的岩壁，再也不去看對面的人一眼。
因為他的移動，兩人原本在陰影里緊緊抵在一起的腿骨，終於拉開了一段疏離的空隙。
男巫看著斯內普那冷漠的側臉，以及那段多出來的空隙，微微愣了一下。
他那雙褐色的眼眸深處，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隨即，男巫輕輕地揚了揚唇角，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沒有再試圖搭話，也沒有再做出任何多餘的舉動，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任由狂風吹拂著他的衣角。
礦車依然在漆黑的地下軌道上飛速疾馳，輪轂與鐵軌摩擦發出的「咔嗒」聲在死寂的隧道里長久地迴蕩。
車廂里陷入了一片壓抑而漫長空氣沉默之中。只有迎面吹來的地下冷風，在三人之間無聲地呼嘯而過。
……
「咔噠……砰。」
隨著一聲悶響與冰冷的金屬撞擊聲，疾馳的礦車終於在一處寬闊而濕冷的地下平台前緩緩停了下來。
它那布滿劃痕的鐵皮車頭與前面早已停靠著的一輛空礦車輕輕碰撞在一起，在幽暗的隧道深處激起一陣迴蕩不息的金屬餘音。
「到了，先生們。」
妖精導引員拔出那根銀色的長棍，尖聲道：
「布萊克家族的金庫就在這一層的左側拐角處。至於德雷文先生——您要去的區域還在更深的下一層，我們需要稍等片刻，或者您可以先下車。」
男巫原本縮在角落裡的身體微微一頓，抬起頭，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驚訝與茫然。
他看了看眼前的平台，又轉頭看了看斯內普和哈利，侷促地笑了笑，語氣溫和：
「哦……原來是這樣。沒關係的，我不著急。」
男巫說著，主動向後退了一些，將狹窄的礦車出口徹底讓開。
他抬起那雙褐色的眼睛，看向斯內普和哈利，微笑著開口道：
「幾位先去吧，我時間很多，不著急。」
這位向來以苛刻、嚴厲著稱的魔藥大師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應了男巫的退讓。
與剛才在礦車上刨根問底的尖銳態度相比，此時的斯內普簡直就像是徹底失去了興趣一般。
妖精導引員轉動著尖耳朵，精明的小眼睛在三人之間來回打量了一下。
「既然德雷文先生願意等待……」
妖精尖聲道，
「那就請斯內普先生和波特先生隨我來吧。請注意腳下，這裡的石階十分濕滑。」
哈利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連忙抱著那一懷魔藥材料，小心翼翼地跨出了礦車。
斯內普隨後站起身。
他黑袍一揮，帶著一股氣浪跨上平台。
但就在他邁出兩步之後，他的腳步突然不可抑制地停頓了一下。
像是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直覺牽引，魔藥大師緩慢地轉過頭，順著黑袍的陰影向後方看去——
不遠處的鐵皮礦車旁，那個穿著陳舊棕色巫師袍的男巫正靠在車廂的邊緣。
地下暗黃的壁燈光影灑在他那張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上，他正微微彎著唇角，以一種溫和的弧度，笑眯眯地注視著斯內普離去的背影。
「……教授？」
走在前方的哈利見斯內普沒有跟上來，疑惑地停下腳步，回過頭看向自家魔藥教授：
「您怎麼了？」
斯內普的眼神冰冷，盯著那個靠在礦車旁邊的男巫兩秒鐘，終究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破綻。
他抿緊了薄唇，將滿腔的煩躁與疑慮生生壓回肺腑，硬生生壓下那股想拔出魔杖對著那張臉來一發「復原咒」的衝動，轉身跟著哈利向通道深處走去。
……
濕氣瀰漫的地下走廊里，只有三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在石壁間迴蕩。
穿過兩條幽暗的石拱門後，妖精導引員在一扇巨大而沉重的鐵門前停了下來。
那扇門鑲嵌在堅硬的岩壁中，門面上布滿了複雜的金屬齒輪與帶有魔法光芒的紋路。
「到了，395號金庫——布萊克家族的財產。」
妖精側過身，尖細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冰冷，「請出示您的鑰匙，波特先生。」
哈利趕緊將懷裡抱著的材料放在腳邊的石階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從口袋裡掏出了剛才在大廳換發的那枚泛著銀色光芒的新鑰匙。
他按照妖精的指引，將鑰匙緩緩插進了門中央那個狹小的鎖眼之中。
「喀嚓——」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機械扣合聲，門上的魔法紋路陡然亮起。
幾道細密的光束從四角射出，落在哈利身上——像一張光織成的網覆過他的面孔、手指、胸口，把他從頭到腳照得一片斑斕。
他站在原地不敢動，直到白光漸漸收束回鎖眼之中。
金屬齒輪開始轉動，轟鳴聲從門體深處傳來，厚重的大鐵門向內緩緩退開。
哈利往前邁了一步，然後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