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羽毛筆正努力把自己的身形藏進筆筒深處,翎羽蜷縮著,仿佛這樣就能讓自己消失。
但斯內普的視線太明顯了。
它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已經被發現,整支筆僵了一瞬,然後緩慢地、徒勞地又往裡縮了縮。
斯內普的嘴角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揚起。
但幾乎是同時,他又將那條弧線狠狠拉平,抿成了一條筆直的線。
他伸手將那隻羽毛筆從筆筒里拿了出來。
筆在他掌心裡輕輕扭動了一下。
然後,它把筆尖背了過去,翎羽低垂——那個姿態,和男巫被他那些話刺傷時側過臉的樣子,如出一轍。
斯內普垂下眼帘。
這支筆的姿態和那人簡直是一模一樣。
從那個高級魔藥間、到這支會自動批閱論文的羽毛筆、再到臥室里那隻暖光燈盞,男巫為他打造的鍊金物品幾乎遍布了這間地窖的每一個角落。
它們細緻、體貼、用心到近乎虔誠。
他總能在那些金屬或木質的表面感覺到一種殘留的溫度——仿佛打造它們的人將某種情感也一併熔鑄進去了。
相處的這些日子裡,他能感受到男巫對他的情感。
那種情感沒有目的,沒有索取,只是期待著哪怕一點點的回應。
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明白。
他以為他們之間已經足夠了解。
男巫對他幾乎毫無保留——活了百餘年的事情,關於靈魂與過去的種種通通告訴了他。
可為什麼偏偏是那個?
為什麼不告訴他他的真實樣子?
即便他只是一個遊魂,一個在漫長歷史中偶然浮出水面的碎片——他難道承受不了嗎?
還是說,在格溫心裡,他始終是那個需要被保護的人?
斯內普的手指輕輕收攏,那支羽毛筆的翎羽掃過他的掌心,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刻意為之的安慰。
他低頭看著它,男巫的臉在腦海里浮現出來——聽到他那番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受傷。
「你究竟在隱瞞什麼……」
斯內普低聲喃喃。
聲音在空曠的地窖里散開,沒有回應。
只有壁爐里的火,又噼啪地響了一聲。
……
……
一枚水晶正靜靜懸浮在空中。
水晶內部,一道黑色像濃墨般的物質無聲地滴落進去。
那滴黑色浸入水晶的瞬間,內核里那枚蜷縮著的靈魂碎片猛地抽搐起來。
扭曲的面容在剔透的晶體壁上狠狠撞了一下,發出無聲的、尖利的嘶叫。
靈魂表面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隨後那道裂痕迅速擴大——碎片在抽搐中逐漸失去了意識,軟軟地沉了下去,沉入那團黑色的深處。
格溫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面容被水晶折射出的幽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塊面,眸色暗沉,像暴風雨到來前的海面。
他腦里反覆回放著白天那一幕。
斯內普站在他的面前說那些話時,面容上是怎樣一種克制而疲憊的神情。
「你一直在欺騙我。從我們認識到現在——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的困惑和澀意幾乎要將格溫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當時只是沉默。
他能感覺到斯內普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帶著那種他太熟悉的、審視而探究的目光。
他該怎麼解釋?
他的真實樣子就是一個謊言,他不得不去隱瞞。
他不想讓斯內普覺得自己被戲弄,更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
黑袍男人的身影消失後,格溫獨自在原地站了很久。
爐火還在燒著,壁爐台上卻有什麼東西反射了一下光。
他側過頭去。
是那枚金杯——斯內普還是把他留在了這裡。
男巫把金杯拿了起來。
杯壁冰涼,金屬表面刻著古老的紋路。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杯子攥在手裡,指節微微泛白。
「啪」的一聲,男巫周身的空氣劇烈收縮。
他回到了自己的工作間。
那間不見天日的工作間,此刻被懸浮的水晶群映照得如同深海。
那些水晶里囚禁著魂片——伏地魔撕碎了自己靈魂的證據,也是他最危險的隱患。
每一枚碎片都在黑暗中掙扎,散發出扭曲而腐朽的氣息。
格溫抬起手,水晶從他的手中緩緩升起,融入這片黑暗的海洋之中。
他需要加快動作了。
如果伏地魔復活,斯內普只會被召回。
黑魔標記會重新灼燙他的手臂,將他拖回那場他已經扮演了太久的雙面間諜身份里。
鄧布利多把他當作棋子,伏地魔視他為走狗——可那是他的教授。
那是他在無數個夜晚裡注視過的人,是他夢寐以求都想要得到那人一點垂憐的人。
他不願讓斯內普再回到那種境地。
不願讓他再在謊言與真相之間如履薄冰,不願讓他在每一次黑魔標記灼痛時,都不得不強撐著走進那間他根本不想踏入的房間。
靈魂的分裂會導致精神的崩潰。
伏地魔把自己的靈魂撕成那麼多碎片,他的表現絕不會再像年輕時一樣——只會比曾經更加暴戾、狠辣、不可理喻。
如果斯內普回到他手下……
格溫喉結微微滾動,手指微微收緊。
他根本不敢想像那種畫面。
只有等他徹底解決了這個隱患,才能真正安下心來,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訴斯內普。
在那之前,任何真相都可能變成危險的誘餌,將伏地魔的注意力引向他最珍重的那個人。
每一分每一秒的延遲,都意味著多一分的風險。
或許,他需要一些東西來轉移伏地魔的注意力。
格溫眼中划過一絲晦暗。
他慢慢走向它們,衣擺拂過冰冷的工作檯。
對於最渴望達到永生的伏地魔來說——
古代魔法。
那種能穿越於時空,掌控生死的能力——
就是最好的誘餌……
角落裡的幾隻水晶依舊懸浮在半空中,幽暗的微光在晶體內部流轉,散發出令人本能不適的黑暗氣息。
……
……
哈利躺在床上,盯著頭頂深紅色帷幔的褶皺。
今天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
從對角巷,到古靈閣那趟驚心動魄的取物之行,再那家店鋪,每一幀畫面都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可當那種新奇感逐漸褪去之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便悄悄浮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