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斯特怔了一下。
顯然斯內普語氣里的怒意來得太突然,他沒有預料到。
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但斯內普沒有給他機會。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斯內普的聲音往上揚了一度,他感到太陽穴的血管在皮膚底下突突地跳,長時間維持大腦封閉術後的大腦像一塊超載的儀器。
可他的怒意是真的——
「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你以為追隨伏地魔是一個可以隨便做的『選擇』?你以為你能控制局面?」
阿萊斯特的眼睫顫了顫。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看起來想要開口解釋什麼,但斯內普往前逼近了半步,那雙黑色的眼睛像是要把人釘在牆上一樣牢牢鎖住他。
「為了證明自己而加入食死徒,」
斯內普的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像碾碎骨頭一樣,「這是愚蠢的。錯誤的。你根本不知道那條路通向哪裡,你就說『我可以』。你——」
他頓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了滾。
他吸了一口氣,目光因為憤怒和某種更深的東西而微微發亮:
「我以為你至少有點腦子,沒想到你和當年那些被黑魔王隨便挑弄幾句、就跑去跪下親吻他袍角的蠢貨沒有任何區別!一樣的自以為是,一樣的無可救藥!」
他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子雕刻出來的,帶著毫無保留的惡意與傷害。
他在阿萊斯特的臉上看到一絲刺痛閃過。
年輕人抿緊了嘴唇,下頜繃出一條線,但他沒有後退。
他甚至往斯內普的方向回迎了半步,抬頭直視著那雙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睛:
「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
他的目光在斯內普的面容上探尋著,那種神情不像一個被訓斥後想要申辯的學生,而更像是……像是他想讓斯內普相信一些更深層的東西。
「相信我,西弗勒斯。」
阿萊斯特說,聲音緩而認真,「我不是想要證明自己。我不是因為——」
他偏了一下頭,似乎在斟酌措辭。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斯內普的臉,喉結微微滾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積壓了很久的話推到舌尖。
「——我是說,我在伏地魔面前有自保的能力。你看到過我的實力。你看到過的。」
斯內普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的篤定讓他感到一種幾乎荒謬的無力感。
那種神色太年輕了,年輕到刺眼,年輕到讓他胃裡泛起一陣翻湧——
「你的『實力』,」
斯內普的聲音壓了下來,不再尖銳,但那種低沉的、幾乎是嘶啞的咬字反而更讓人脊背發寒,
「你的實力。你打算拿什麼『實力』去面對伏地魔?你練過大腦封閉術嗎?你見過黑魔王本人幾次?你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你以為那些能力還來得及用?」
他的聲音又揚了起來,像是快要斷裂的弦:
「他只需要一秒鐘就能擊潰你的思維。一秒鐘。你的『古代魔法』——你打算怎麼用?你是打算在他對你施鑽心咒之前就對他施什麼咒語?你是打算——」
斯內普停住了。
他發現自己越說越多,多到那些話已經偏離了「讓阿萊斯特放棄」的初衷,變成了某種更原始的、不加修飾的恐懼的傾瀉。
他閉了一下眼。
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散亂,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太陽穴的抽痛蔓延到整個頭顱。
他睜開眼時聲音又重新壓低了,低到帶著一種疲憊的微顫:
「你根本想像不出來。你根本想像不出來這是一條什麼樣的路。」
阿萊斯特看著斯內普。
他看了很長時間,長到地窖里只剩下燭火噼啪的細響和兩個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
然後少年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意念:
「西弗勒斯,你明明親眼見過的。」
斯內普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
阿萊斯特往前又邁了半步。
他現在站得離斯內普非常近了,近到斯內普能聞到他衣服上沾著的地窖的乾燥藥草氣味。
「你心裡清楚我是什麼樣的——"
「我不清楚。」
斯內普打斷他。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清楚的是我看到了一個連局勢都沒看清就敢說『我可以』的年輕人。我清楚的是——」
他又停住了。
他看到阿萊斯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要說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某種急切地想要從喉嚨里衝出來的話。
少年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情緒,像某種隱藏了很久的、一直沒來得及說出口的秘密正在被推到唇邊。
「西弗勒斯,其實……我就是——」
「砰!」
一道魔咒擦著阿萊斯特的臉頰飛了過去,打在了年輕人身後的柜子上。
玻璃砰地炸開了,幾隻材料瓶滾落下來摔碎在地板上,黏稠的液體漫開,混著碎玻璃反射出細碎的光點。
阿萊斯特站在原地。
他的臉頰上傳來陣陣刺痛,一滴溫熱的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地痕上。
斯內普的視線在那道沿著下頜線滑落的紅色上停住了,他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些什麼——但那些字全被他咬碎了咽回肚子裡。
斯內普猛地移開了目光。
他不再看那道傷口,不再看那張臉上正在往下淌的血。他把視線硬生生地拽到旁邊,拽到碎裂的玻璃柜上,拽到地上漫延的魔藥液體上,拽到任何不用直接面對阿萊斯特那雙眼睛的地方。
他的下頜繃得死緊,喉結劇烈地滾動,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卻帶著一種幾乎是在逼迫自己的生硬:
「滾出去。」
阿萊斯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的臉頰還在疼,血還在往下淌,但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斯內普。
看著那根指著自己卻在不停顫抖的魔杖,看著那雙明明看到了他的傷口、卻故意移開不再看他眼睛的目光。他嘴唇動了動:"西弗勒斯……"
「別讓我說第二遍。」
地窖里的燈光跳動了一下,徹底安靜了下來。
斯內普站在原地,魔杖依然抬著,手臂因為長時間的緊張而微微發酸。
他始終沒有看阿萊斯特的臉。
然後他聽到了腳步聲。
先是極輕的一下,像是某人踩在了碎玻璃的邊緣猶豫了一下,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朝門口的方向去了。
門開了。
門關了。
地窖里只剩下斯內普一個人。
他站在暖光燈與碎玻璃之間的那片陰影里,魔杖尖慢慢垂落下來,垂到身側。
他看著地上那灘漫開的液體,看著碎玻璃中央倒映出的跳躍的光點,看著一片狼藉的柜子。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