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帘,避開了阿萊斯特那雙滿含擔憂的眼睛,目光落在了自己手掌剛才推開的那隻手臂上。
那裡穿著霍格沃茨標準的校袍包裹著。
他還那麼年輕。
他的小臂結實,皮膚下流動著年輕而蓬勃的生命力。他有著無與倫比的天賦,有著驚世駭俗的魔法掌控力。
即使沒有他西弗勒斯·斯內普做老師,這個年輕人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在哪個大師的手下,都註定會前途無量,擁有一段光明燦爛的人生。
可是……自己給了他什麼?
斯內普藏在黑袍寬大袖口裡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什麼都沒有給過他。
他只是把無窮無盡的草藥處理任務塞給他,讓他批改那些愚蠢透頂的低年級論文,讓他干那些最瑣碎、最枯燥的活。
他甚至任由這個年輕人懷揣著一種錯誤的、危險的欽慕,沉溺在自己這個渾身散發著惡臭與黑暗的陰影里。
而現在……
就因為「斯內普的學徒」這個身份,伏地魔那雙猩紅色的眼睛落在了阿萊斯特身上。
是他親自為這個原本該擁有無限未來的年輕人,扣上了一道沉重而致命的枷鎖。
斯內普覺得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巨石,燙得他無法呼吸,又冷得他靈魂發顫。
他不明白事情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他一直試圖把一切掌控在手裡,在鄧布利多與伏地魔之間小心翼翼地踩著鋼絲,可到頭來,他不僅沒能保護好任何人——反而將最不該被拖下水的人拉進了泥潭。
一陣無力感像黑色的海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不能讓阿萊斯特卷進來。
絕對不能。
無論是伏地魔那一邊,還是鄧布利多那一邊。
一旦在這個亂局中淪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就意味著隨時可以為了所謂的「大局」被犧牲、被拋棄——鄧布利多會算計,伏地魔會毀滅,而阿萊斯特……阿萊斯特憑什麼要成為他們博弈的犧牲品?
斯內普深深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重新睜開眼時,眼底所有的搖擺不定都被一層冰冷的死寂所覆蓋。
他的聲音發緊,語氣僵硬得像是在審訊一個陌生人: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阿萊斯特愣了一下,顯然沒跟上斯內普這跳躍而突兀的提問:「什麼?」
「黑魔王。」
斯內普吐出那個名字時,牙齒咬得很緊,眼裡的陰霾濃得化不開,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他為什麼會知道你身上有『古代魔法』?」
地窖里的空氣仿佛瞬間下降了幾度。
阿萊斯特看著斯內普冰冷而嚴肅的臉色,意識到事情比自己預想的要嚴重得多。
他壓下心中的疑慮,低聲解釋道:
「是……一年級的時候。魔法石的那次。」
年輕人微微垂下頭,回憶著當時的場景,
「當時伏地魔試圖利用我的身體,他的意識侵入了進來……但那時候我體內的魔力正好處於一種紊亂的狀態,古代魔法的氣息沒能壓制住,泄露了一部分。他就是在那時候感知到的。」
斯內普的太陽穴又開始跳了。
他抬起手用指節按了按眉骨,那點壓力讓疼痛稍微緩解了一些,但腦子仍舊像一團攪不開的濃霧。
阿萊斯特抬起頭:
「我當時並不是有意隱瞞——」
「夠了。」
斯內普打斷了他。
那些過去的事情已經毫無意義,現在的重點是眼前這個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陷阱。
他需要阿萊斯特離開這裡。
他需要獨自待一會兒,把思緒理清,把伏地魔的話逐字逐句地拆開、分析,然後——然後想出辦法。
他必須想出辦法。
斯內普放下手,將視線從阿萊斯特臉上移開,落在地窖角落那扇通往走廊的門上。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沒有情緒的調子:
「你先回去。」
阿萊斯特沒有動。
「西弗勒斯——」
「先回去。」
斯內普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
他的目光沒有轉回來,依然釘在那扇門上,仿佛只要不看著阿萊斯特的臉,這個命令就能更容易被執行。
但阿萊斯特站在原處沒有挪步。
他安靜了兩秒,然後開口,
「伏地魔今晚找你,有我的原因?他讓你幹什麼?他……」
學徒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讓斯內普後背瞬間繃緊的猜測:
「他要我加入食死徒,對嗎?」
斯內普猛地轉過頭看他。
地窖里安靜了一瞬。
暖光燈的光暈落在兩個人之間那片空氣里,細小的塵埃懸浮其中緩慢浮動。
阿萊斯特站在那裡,神態出乎意料地鎮定——鎮定到像早有預料一樣。
斯內普的喉嚨緊了緊。
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不要再提這件事。現在、立刻、回去。」
他的語氣足夠重了。
重到任何一個理智的、懂事的學生都應該立刻轉身走人。
但阿萊斯特沒有。
年輕人往前邁了半步,聲音裡帶著莫名的固執。
「西弗勒斯,我可以的。」
斯內普愣住了,他用一種近乎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眼前的學徒。
整個地窖徹底死寂了下來。
燭火在劇烈地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狂亂。
那一瞬間——只一瞬間——他透過阿萊斯特的面容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
他看到了一面鏡子。
他看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同樣穿著一身黑袍,同樣有著傲視同齡人的天賦,同樣昂著頭,用一種狂妄而無知的語氣對面前的人說著類似的話。
那個時候的西弗勒斯·斯內普,以為自己掌握了力量,以為自己能掌控局勢,以為加入食死徒不過是一個展現價值、改變命運的「明智選擇」。
他以為自己是棋手,以為自己能踩著黑暗走向光明。
可結果呢?
結果是他親手將自己最愛的人推上了死路。
結果是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具行走在地獄裡的殭屍,每天晚上都在悔恨與折磨中苟延殘喘。
斯內普的瞳孔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先於理智沖了出來,尖銳而生硬:
「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