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斯特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聽見門裡很輕的一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落在地上。
走廊里的燈又閃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他能聽見門裡那個人的呼吸。
阿萊斯特慢慢地把額頭抵在了那扇門上。
門很涼。
他閉著眼,很輕地、幾乎是無聲地,說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輕了,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他掌心裡攥著那枚戒指。
銀白的戒圈硌著他的手心,冰涼,沉甸甸的。他低下頭,攤開手掌。
戒指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掌紋里,寶石折射著走廊最後那點微弱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合攏手指,把那枚戒指重新攥回掌心裡。
轉過身,走向樓梯,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走廊里那盞燈終於滅了。
……
……
推開那扇熟悉的門時,門軸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吧檯後面的老湯姆正用一塊灰撲撲的布擦著杯子,聽到動靜抬起頭,花白的眉毛先是擰了一下,又慢慢舒展開來。
「嘿,」老湯姆把杯子放下,用那塊布擦了擦手,「是你啊,小子。好久不見了。」
阿萊斯特扯了扯嘴角,算是打了個招呼。
他提著一隻舊箱子,站在吧檯前面,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夜色中一路走過來的,衣服上還沾著點灰塵,臉色白得不正常。
老湯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種打量很直接,帶著一個在酒吧里看了幾十年人來人往的老闆特有的敏銳。
「你這臉色,」他說,「比我上次見你的時候差遠了。」
阿萊斯特沒說話。
老湯姆沒有追問。他轉過身,從架子上取了一隻乾淨的杯子,又彎腰從吧檯底下的柜子里摸出一塊巧克力,掰了幾塊丟進杯子裡,接著從爐子上取來熱牛奶,倒了滿滿一杯。
他拿小勺攪了攪,巧克力融化在牛奶里,變成一種濃稠的、溫暖的深褐色。
他看了阿萊斯特一眼,猶豫了一下,又要從柜子里拿出裝著棉花糖的盒子。
"……我已經成年了。"阿萊斯特低聲說。
他的動作一頓,卻沒有停,而是轉身把棉花糖撒了上去。
"和我這個年齡比起來,你還是個孩子。"
老湯姆擺擺手,下巴朝樓梯的方向點了點,語氣放輕,
"別那麼難過。事情啊,總會過去的。"
阿萊斯特垂下眼帘。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沙啞:
"……謝謝您。"
他捧著那隻杯子,掌心貼著溫熱的瓷壁,熱度一點一點地滲進來。
老湯姆沒再說什麼。他轉身繼續擦他的杯子,由著阿萊斯特端著那杯熱巧克力,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喝完以後,阿萊斯特把杯子推了回去,又從吧檯上拿起那枚鑰匙,提著箱子,上了樓。
木板樓梯在他腳下發出一聲一聲的悶響。
房間裡,床還是那張床,一坐上去就吱呀作響。他把手提箱放在牆角,沒有打開,也沒有去管。他只是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了那枚戒指。
銀白的戒圈,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他盯著它看了很久,想起了去年第一次來這裡。
那時他坐在這張床上,心裡是平靜的,是篤定的,是算準了有人會來敲門的——他甚至數著時辰,等那扇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而這一次,他知道,不會有人來了。
不會再有人推開這扇門了。
「別再讓我看到你了。」
那句話現在還留在他的耳朵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斯內普說那句話時的語氣、眼神、站在門後的樣子,每一個細節他都能複述出來。
那是一種疲憊,一種已經到了盡頭、連憤怒都懶得再有的平靜。
阿萊斯特把戒指攥在手裡,攥了很久。
接著他從箱子側袋裡翻出了一根鏈子。
很細的銀鏈,是他很久以前做鍊金術小玩意兒的時候剩下來的材料,一直沒什麼用,隨手塞在箱子角落裡。
沒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把鏈子穿進戒圈,扣好扣環,把項鍊掛在了脖子上。
戒指貼著他的胸口,冰涼的金屬觸感從皮膚表面滲進去,像一枚小小的、不會跳動的第二顆心臟。
他低下頭,看著那枚貼在胸口的戒指,感受著那股持續的、不肯消失的涼意。
然後他把手覆上去,掌心按在戒指上面,像是想要把那個溫度捂熱。
捂不熱。
阿萊斯特的睫毛顫了顫。
西弗勒斯說不想再見到他。
可他們彼此都心知肚明,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今後仍然會有無數的交集。
食死徒的會議,霍格沃茨的走廊,鄧布利多的安排。
他不可能永遠避開斯內普,斯內普也不可能永遠避開他。
他們會繼續見面。會繼續說話。會繼續在同一個房間裡出現。
只是他不清楚,他們之間還會不會再有任何其他的東西了。
阿萊斯特往後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長的裂紋,一直看到眼睛發酸。
……
……
蜘蛛尾巷,十九號。
斯內普站在二樓。
他就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沒有動。
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門關著,門縫底下沒有燈光透出來——從那扇門關上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
阿萊斯特走了。
他甚至不需要推開那扇門去確認。
這座房子少了另一個人的氣息,安靜得太多、太空了。
壁爐的火還燒著,可客廳里的安靜不一樣了——那種他住了十幾年、曾經無比熟悉的、墳墓一樣的安靜,回來了。
這是理所應當的。
昨天他說了很重的話。他說,不想再見到他。
那小子識相的話,就該在天亮之前離開這裡——而事實上,他確實這麼做了。
走得乾乾淨淨,連樓下的水杯都洗掉了。
上一次阿萊斯特離開這裡,用的是那個荒謬的藉口——說什麼希望追求他。
現在想想……
斯內普的心裡,惡意一點一點地漫上來。
說不定,那也不過是計劃的一部分。
搬出去,方便他操控另一個身份,方便"格溫"在翻倒巷活動,方便他兩頭周旋——而他西弗勒斯,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藉口。
一個讓"學徒"合情合理搬出教授家裡的、體面的藉口。
畢竟,那小子多麼會演。
演出來的真心,演出來的委屈,演出來的那些濕漉漉的眼神——把他騙得團團轉。
讓他真以為,會有人願意為他做那些事,會有人在客廳里等他開會回來,會有人紅著眼睛說"西弗勒斯,你回來了"。
而一切的一切,不過都是演出來的。
只要他願意,他完全可以對任何一個人這樣做。他有一百年的時間可以練,有足夠的天賦可以演。
西弗勒斯·斯內普,不過是眾多觀眾里,最蠢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