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什麼呢?」
德拉科皺起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然後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你這件衣服。愛爾蘭的隊服,胸口那麼大的三葉草——你是怕食死徒在人群里找不到你嗎?」
哈利低下頭。
——他今天為了應景,特意套了一件愛爾蘭隊的應援馬甲,翠綠翠綠的顏色,胸口一朵拳頭大的金邊三葉草,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
哈利的臉更紅了,紅到了耳朵根。
他手忙腳亂地把馬甲扯下來,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灰T恤,團成一團塞進旁邊的餐車底下。
德拉科抱著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亂糟糟的黑頭髮,歪到一邊的眼鏡,臉頰上還有早上塗的、沒擦乾淨的三葉草顏料——最後,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
「好點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就是還是長了張哈利·波特的臉。」
「……你這算誇我嗎?」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你這麼自戀。」
……
服務通道盡頭的門被推開,夜風灌了進來。
南邊果然沒有人。
圍欄外面是黑黢黢的原野,圍欄里,帳篷區在遠處鋪展開來——而那道綠光,正懸在帳篷區的正上方,在夜空中緩慢地旋轉著,把整片營地映得鬼氣森森。
黑魔標記。
「哈利,」德拉科壓低了聲音,「找到你的人之後,別傻了吧唧地出去晃——找地方躲起來,聽明白沒有?」
「知道了。」哈利活動了一下手腕,深吸了一口氣。
他跑出兩步,又忽然停住,轉過身。
夜風裡,鉑金色頭髮的少年站在門口,半邊身子隱在通道的光里,半邊在黑暗裡,正看著他。
「德拉科。」
「幹嘛?」
「你也注意安全。」
說完,哈利不等他回答,轉身就跑,黑色的身影很快就融進了圍欄根部的陰影里。
德拉科站在原地。
好幾秒。
他低下頭,踢了一腳腳邊的小石子,從鼻子裡「嗤」了一聲——他有什麼好注意的?
他姓馬爾福。全英國沒有哪個食死徒敢動馬爾福家的人。
那個疤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操心別人。
然後他壓了壓嘴角,轉身走回了那扇門。
……
哈利貼著圍欄根,在黑暗裡跑。
風聲里混著遠處的尖叫和火光,他不敢跑直線,遇到岔口就貼牆蹲一會兒——甚至有兩次,兜帽的影子從他前方十幾米的地方掠過。
魔杖的紅光掃過他藏身的角落,他屏住呼吸,把自己縮進陰影里,直到腳步聲遠去。
心臟擂鼓一樣撞著肋骨。
可他腦子裡反而越來越靜——越靠近營地,那片嘈雜就越清晰,尖叫,火光,還有那種很多人擠在一起時才有的、嗡嗡的聲浪。
終於到了人多的地方。
他把頭髮往下撥了撥,遮住額頭上那道閃電形的傷疤。然後把眼鏡摘下來,攥在手裡。
沒有了眼鏡,他的視線模糊了不少,但至少看起來不像「哈利·波特」了。
一個丟了眼鏡的、走散的小孩——在今晚的營地里,這種孩子到處都是。
然後他借著前面一個大個子巫師的背影作掩護,低著頭,一步一步,擠進了營地。
再抬頭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幅景象。
哈利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群食死徒——一大群——緊緊擠作一團,像一個整體,像某種長著許多根觸手的怪物,在營地上緩慢地向前推進。
每個人都把魔杖向上指著,杖尖連著無形的線。
而線的另一端——在他們頭頂上方的半空中——
四個掙扎著的人影在漂浮。
被扭曲成各種怪異的形狀。
頭朝下,四肢被掰到不可能的角度,像四個破爛的玩偶。
就好像地面上這些蒙面巫師是操縱木偶的人,而上面那幾個人,是被無形的提線吊著的木偶。
其中兩個人影很小。
很小。
哈利的瞳孔驟縮。
那是孩子。
兩個很小的孩子,在空中飄著,被扭曲著,掙扎著,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哭喊。
他們旁邊是兩個大人,一男一女,也在空中飄著,也在掙扎。
那個男人穿著睡衣,那個女人的頭髮散著,像是從床上被拽起來的。
那是營地的管理員。
羅伯茨一家。
麻瓜。
隨著這支「遊行隊伍」不斷壯大,附近的帳篷被擠塌了一頂又一頂,帆布和木桿轟然倒下,激起一陣一陣的尖叫。
那些食死徒在笑。
哈利能聽到他們的笑聲,從那些面具後面傳出來,悶悶的,但很清晰。
他們在笑。
尖叫聲更響亮了。
更多的巫師加入到前進的隊伍中,大聲笑著,指著上面飄浮的那幾具軀體。
世界盃的一些工作人員在人群外圈拼命地想往裡擠——哈利看見了那些熟悉的制服——可他們擠不進去,或者說,不敢擠。
有幾個傲羅舉著魔杖,卻遲遲不敢施咒,生怕咒語偏了半寸,天上那幾個懸著的人就會摔下來。
然後,哈利看見了亞瑟·韋斯萊。
韋斯萊先生站在傲羅中間,平日裡總是笑眯眯的臉,此刻繃得鐵青。
他正仰著頭,死死盯著天上那四個飄浮的身影——盯著其中兩個很小的身影——那雙向來溫和的眼睛裡,燒著哈利從沒見過的、焦灼的怒火。
紅頭髮的一家人都在不遠處。
哈利在一閃而過的間隙里,看到了羅恩,看到了赫敏——赫敏正緊緊抓著韋斯萊夫人的胳膊,臉色慘白。
哈利站在人群的陰影里,手腳冰涼。
他見過食死徒的襲擊。在報紙上,在鄧布利多的講述里。
他看到那些數字的時候,心裡也會泛起一陣惋惜,可那惋惜是隔著一層紙的,薄薄的,輕飄飄的,像感嘆一個遙遠國度的新聞。
可是現在。
那些不是數字。
天上飄著的,是活生生的人。
會疼,會怕,會哭喊著掙扎的人。那兩個很小的身影,可能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都要小——他們做錯了什麼?
他們連巫師是什麼都不知道。
無論是麻瓜還是巫師——都是活生生的人。都不該被這麼對待。
哈利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他死死攥著魔杖,指節咯咯作響,一股滾燙的東西從胸口往上沖,沖得他眼眶發熱——
憤怒。
他從來沒有這麼憤怒過。
可是——
可是他能做什麼?
衝出去?他對付得了一個食死徒,兩個呢?十個呢?那一整團戴著面具的黑袍,像一堵嚴絲合縫的牆。
他衝出去,不但救不了天上那四個人,還會讓羅恩他們發現他,讓韋斯萊先生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還要分神來護著他——
哈利抿緊了唇。
那口滾燙的氣堵在胸口,一點一點冷下去,冷成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鈍鈍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