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塵猛地睜開眼睛。
冷汗浸透後背,粗布衣衫貼在皮膚上,冰涼刺骨。
他又夢見了那片戰場——混沌崩裂,萬道哀鳴,他的劍斷了,血灑長空,墜落深淵。
又是那個夢。
自打一個月前那場高燒過後,這個夢就纏上了他。
夢裡他是另一個人,持劍縱橫,一劍斬落星辰。
醒來時,他卻是玄陽城陸家的廢少陸塵,丹田破碎,經脈殘破,連最低級的武徒都算不上。
窗外天色剛亮,灰濛濛的晨光透過破舊的窗欞灑進來。
祖屋年久失修,牆角滲著潮氣,空氣中飄著一股陳舊的藥味。
陸塵翻身坐起,看了一眼隔壁床榻上昏睡的父親,陸淵的臉瘦得顴骨高聳,呼吸淺而急促。
他無聲地攥緊了被褥。
前世劍帝的記憶與今生十七年的屈辱在他腦海中交織。
他知道自己是重生之人,知道那場高燒喚醒了沉睡在神魂深處的記憶,可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連一道劍氣都承載不了。
陸塵下床,走到院中那口半裂的水缸前,掬一捧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下頜滴落,他抬頭看了一眼天,冷。
「喲,廢少起得倒早。」
院門外傳來一道尖細的聲音。
陸塵沒回頭,他認得這聲音,陸家旁系子弟陸風,今年十五,武徒四重,最熱衷的事就是每天路過他院門口嘲諷兩句。
陸風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身後還跟著兩個年紀更小的旁系子弟,嘻嘻哈哈地看著這邊。
「廢少,今天怎麼沒去給淵叔熬藥啊?」陸風歪著頭,笑容里滿是惡意,「哦我忘了,淵叔那傷,熬再多藥也是白搭。當年多風光啊,陸家第一天才,結果呢?被人廢了功,跟個活死人似的躺著。嘖嘖……」
陸塵擦乾臉上的水,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到讓陸風愣了一下。那雙眼睛太冷,冷得不像是那個任人欺凌了三年的廢物。
「說完了?」陸塵開口,聲音沙啞卻平穩。
陸風被這眼神盯得不自在,梗著脖子道:「怎麼,我說錯了?你爹當年要不是逞能去闖那什麼遺蹟,能被人暗算?現在好了,廢人一個,連帶著你也成了廢種。占著嫡子的身份,陸家的資源餵到你嘴裡都是浪費!」
身後兩個少年跟著起鬨:「廢物爹生廢物崽!」「就是,連測靈石都亮不起來的貨色!」
陸塵垂下眼帘。
指甲掐進掌心,疼痛清晰而尖銳。
他的確連武徒都不是,憑現在這具身體,別說教訓陸風,連對方一招都擋不住。
前世的劍帝若看到自己這副模樣,大概會氣得從記憶里跳出來。
可他忍住了。
前世他能從屍山血海里殺出一條帝路,靠的從不是一時意氣。忍,是他刻在骨子裡的本事。
陸塵轉身,朝屋裡走去。
「無趣。」陸風撇了撇嘴,似乎覺得今天的羞辱不夠盡興,朝著陸塵的背影又補了一句,「對了,今天家族測試,你可千萬別來啊廢少,萬一測靈石被你碰碎了,大長老還不得心疼死?」
笑聲在院門外漸漸遠去。
陸塵停在門檻前,背脊僵了一瞬,然後繼續邁步進屋。
藥爐上的砂鍋還在咕嘟冒著熱氣。
他蹲下身,用破布墊著手把藥湯濾進碗裡,端到父親床前。陸淵的眼皮動了動,似乎有甦醒的跡象,但終究沒有睜開。
陸塵用勺子一點點把藥餵進父親嘴裡,動作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麼。
父親的臉在昏睡中依然皺著眉。
陸塵記得三年前。
那時的陸淵還是陸家頂樑柱,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嫡系一脈的榮光。
直到那次外出執行家族任務,在遺蹟中被人聯手暗算,丹田盡碎,經脈寸斷,回來後就成了這副模樣。
大長老陸遠山順勢奪權,接管了陸家一切事務,嫡系一脈從此式微,他們父子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累贅。
「父親。」陸塵放下空碗,輕輕握住父親枯瘦的手,「你再撐一段時間。」
他抬起頭,看向祖屋斑駁的屋頂。
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曾是封號劍帝,一劍出,萬道伏。
他曾站在諸天之巔俯瞰眾生,也曾被信任的人從背後捅穿心臟。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人踐踏。」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可窗外吹進來的風似乎停滯了一瞬,連藥爐的火苗都輕輕晃了晃。
陸塵站起身,走到牆角那面破爛的銅鏡前。
鏡中映出一張蒼白消瘦的臉,十七歲的少年,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身上穿著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布衣。
唯一的亮點是那雙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個廢人該有的眼神。
他抬手,按在自己胸口。
識海深處,有一團微弱的青光在沉浮。
那是前世隨他隕落的至寶殘片,他從高燒中醒來後就感應到了它,可無論他怎麼嘗試溝通,那青光都沉寂如死水,只能隱約感受到裡面藏著某種浩瀚卻沉睡的力量。
「還需要更強的力量才能喚醒你嗎……」陸塵喃喃。
他放下手,轉身走向院中的藥櫃。柜子里空空蕩蕩,只剩下最後三天的藥材。
照這個速度,很快就斷頓了。而家族每月撥給他們的藥材份額,早就被大長老那邊剋扣得所剩無幾。
陸塵沉默片刻,將藥櫃關上。
院外傳來一陣喧譁,似乎是族中子弟正結伴前往宗祠方向。
今天是陸家一年一度的天賦測試日,所有年滿十六歲的子弟都要去測靈石前走一遭。去年他去了,測靈石毫無反應,全場鬨笑。
今年,他本來可以不去,可大長老那邊一定會「好心」派人來提醒他,目的無他,只為看他再出一次丑。
陸塵走到窗邊,看著那些穿得光鮮亮麗的旁系子弟結隊而過,個個意氣風發。
他沒有表情。
只是在窗欞上輕輕叩了一下手指,三下,不急不緩。
快了。
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