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宗祠前,人聲鼎沸。
三丈高的測靈石矗立在廣場中央,通體漆黑如墨,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
陸家子弟圍成半圈,族中長老們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大長老陸遠山居中,手撫長須,面帶微笑,一派德高望重的模樣。
陸塵來的時候,測試已經開始了。
他站在人群最後面,沒往前面擠,可他一出現,周遭的目光就像聞到血腥味的蒼蠅一樣聚攏過來。
「還真來了?我以為他不敢來呢。」
「來丟人唄,去年那塊測靈石碰他手就跟碰了塊石頭似的,連絲光都沒有。」
「嘖嘖,嫡系的臉都讓他丟盡了。」
「小聲點,他爹雖然廢了,可大長老面上還得裝裝樣子的。」
「裝什麼樣子?大長老早就不把他們當回事了,你沒看淵叔的藥都快斷了?」
議論聲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陸塵聽見。他垂著眼,雙手攏在袖中,站在人群邊緣,像一塊沉默的礁石。
台上,一名旁系子弟正將手掌貼在測靈石上。石面驟然亮起一層黃光,光暈升騰到兩寸高才停住。
「陸鵬,武徒五重!天賦中品!」主持測試的執事高聲唱名。
人群響起一陣喝彩。陸鵬得意洋洋地收回手,下台時故意從陸塵身邊經過,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不好意思啊廢少,沒看著你。」陸鵬笑了一聲,揚長而去。
陸塵被撞得退了一步,穩住身形,面上沒有波瀾。
接著又是幾個子弟上台,武徒四重、五重,偶爾有個六重的,引來更大的歡呼。
陸家年輕一輩的實力的確不弱,大長老掌權這些年,資源傾斜之下,旁系子弟進步迅猛。
反觀嫡系,除了陸塵這個廢少,就只剩一個遠嫁外地的姑姑和臥床不起的陸淵,幾乎絕戶。
「下一個,陸塵!」
執事喊出這個名字時,廣場上的喧鬧突然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落在人群最後的陸塵身上。那目光里有嘲弄,有期待,有看好戲的興奮,像是在等一隻猴子登台表演。
大長老陸遠山端坐上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一下。
「陸塵?他可還沒滿十六吧?」旁邊一個長老小聲說。
「滿了,上個月剛滿。」另一個長老低笑,「正好,讓大伙兒樂呵樂呵。」
陸塵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背脊挺直。
灰色的粗布衣在周圍光鮮的綢緞錦袍中格格不入,可他的神情平靜得像是在走自家院子。一直走到測靈石前,他才停下。
近距離看這塊石頭,黑沉沉的表面泛著暗光。陸塵抬手,指尖觸到石面。
冰涼。
測靈石安靜如初,一絲光也沒有。
全場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出轟然大笑。
「哈哈哈!果然又是這樣!」
「廢少配廢石,絕配啊!」
「我就說他丹田碎的跟篩子似的,能測出什麼來?」
「測靈石碰上他都嫌晦氣吧!」
笑聲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陸塵的手還貼在石面上,他能感覺到石中流淌的靈力對他的身體毫無反應,因為他的丹田是空的,經脈是斷的,靈力進來就漏光了。
他收回手,轉過身。
目光掃過台下那些笑得前仰後合的面孔,最後停在上首的大長老身上。
陸遠山終於抬起頭來,看了陸塵一眼,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可那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
「塵兒啊,」陸遠山開口,聲音和藹,「你身子不好,不必勉強。回去好好歇著,別累著了。」
這話說得體貼,可落在陸塵耳朵里,每一句都帶著刺。
「謝大長老關心。」陸塵的聲音平淡,「我這就回去。」
他沒多留,轉身就走。身後笑聲還在繼續,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喊著「廢少慢走」,鬧哄哄的一片。
陸塵從人群中穿過,手指一根根攥緊。他沒有回頭。
一直走到人群最末,他看到了父親。
陸淵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由一個小廝攙扶著站在遠處。他瘦得幾乎脫了形,拄著一根木拐,臉色蠟黃,可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陸塵,裡面滿是痛苦和心疼。
陸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過去,輕輕扶住父親的胳膊。
「父親,你怎麼來了?」
「我……我聽說今天測試……」陸淵的聲音嘶啞微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塵兒,他們……」
「沒事。」陸塵打斷他,聲音很輕,卻很穩,「我沒事。我們回去。」
陸淵看著兒子的臉。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憤怒,沒有委屈,甚至連一絲難過都看不到。太過平靜了,平靜得讓陸淵心裡發慌。
「塵兒……」
「回去再說。」陸塵扶著父親轉身,一步一步往祖屋方向走。
身後宗祠前的喧鬧聲越來越遠。測靈石的光在陽光下泛著冷黑色,映著陸家子弟們意氣風發的面孔。
陸塵沒有回頭。
但他記住了每一個笑他、嘲他、踩他的人的臉。
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