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祖屋院門被人敲響了。
"陸塵少爺?在嗎?"
陸塵從密室中上來時身上還帶著地下室里的潮氣。他撣了撣袖口沾的灰塵,走過去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青灰短褂的中年男人,尖下巴,細眼睛,嘴角天生往上翹著,看著像是在笑,可那笑底下什麼溫度都沒有。
陸塵認得他,大長老院子裡的管事,姓孫,在陸家走動多年,替陸遠山幹了無數跑腿打探的活計。
"孫管事。"陸塵側了側身,"有事?"
孫管事笑呵呵地跨進院子,四下里環顧了一圈,目光在那扇虛掩的祖屋門上停了一瞬又滑開:"大長老讓我來看看少爺。
昨兒小比上少爺大顯身手,大長老高興得很,說族裡出了這樣的後生是陸家的福氣。
特意吩咐我過來問問,少爺的修為是何時恢復的?用了什麼法子?若是有什麼靈丹妙藥,也好記入族譜,日後方便其他子弟參考參考。
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著全是關心。
陸塵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動作從容,面上沒有半分波動:"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枚靈果,服下後意外修復了部分經脈。"
"哦?"孫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下,"靈果?不知是哪一種?何處所得?"
"城外山中。走獸叼來的,碰巧被我撿著了。"陸塵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果子已經吃了,模樣也說不太清。扁圓,紅色,大約這麼大。"
他比了個鴿卵大小。
孫管事盯著他的手看了兩息,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原來如此。少爺運氣真好。那靈果可還有什麼殘餘?比如果核果皮之類的?」
「大長老說若還有餘留,可拿到族中藥房請長老鑑定一下品類,以免誤服了什麼有後患的東西。"
"吃完了,核也扔了。"陸塵放下杯子,"孫管事替我多謝大長老關心。"
孫管事又坐了片刻,東拉西扯聊了幾句家常話,問陸塵這幾天都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
陸塵答得滴水不漏,三句里有兩句是"在院子裡劈柴",剩下一句是"照顧父親"。
孫管事問完一圈,發現所有答案都平淡到挑不出毛病,終於站起身來告辭。
"那我就不打擾少爺了。大長老說了,以後少爺的藥材份額照舊恢復,每月按時送到院門口。"
"替我謝過大長老。"
院門關上。
陸塵站在門後,聽著孫管事的腳步聲沿著巷道一路遠去,漸漸消失。
他垂著眼,臉上的平靜慢慢退下去一層,轉成一種薄而冷的審視。
靈果。撿來的。
城外山中。走獸叼的。
這個藉口他自己都覺得粗糙。可粗糙有粗糙的好處,經不起細查才像真的。
越是編得天衣無縫越容易被拆穿,反而是這種漏洞百出的隨口胡謅,讓人一時半會找不到突破口,因為你找不到那隻根本不存在的走獸,也找不到那枚早就"吃光了扔了"的靈果。
陸塵轉過身,推開祖屋的門。
父親還在睡,面色又好了一點點,嘴唇上有了薄薄的血色。
他走過去替父親掖了掖被角,轉身穿過臥房,推開角落那塊鬆動的地磚,沿著石階進了密室。
活板門合上的剎那,密室中青光亮起。
他知道孫管事回去之後,陸遠山肯定會繼續盯著他。
那個藉口能撐多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須在陸遠山徹底失去耐心之前變得更強。
密室中,陸塵盤膝坐下,沉入識海。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衝擊修為。
識海中古鼎旋轉,他把意念探入那片殘缺的光幕,《太荒丹經》的碎片在他面前鋪展開來。
前幾日只來得及看了培元湯那一頁,現在他需要把剩下的幾頁全部參透。
因為陸塵心裡很清楚:接下來他要面對的風波,遠比小比擂台上那一拳兇險百倍。
而丹藥,是他手裡最快的武器。
第三日,黃昏。
祖屋院門第三次被敲響的時候,陸塵正在給父親餵藥。聽到敲門聲,他手上動作沒停,把最後半碗藥餵完,才起身擦了擦手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他微微挑了一下眉。
陸天豪。
陸家年輕一輩第一天才,武靈境強者,陸遠山的獨子。
比陸塵大五歲,身材高挑,穿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劍,整個人看著清爽利落。
可他站在夕陽光里的時候,那雙狹長的眼睛半合著,目光落在陸塵臉上,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塵弟。"陸天豪微微一笑,"不請我進去坐坐?"
陸塵側身讓開門口:"天豪堂兄裡面請。"
兩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桌上還擱著陸塵給父親餵藥用過的空碗和勺子,他順手收了,用袖子擦了擦桌面上濺的水漬。
陸天豪看著他的動作,沒說話,只是唇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昨兒小比,我在外面辦事沒趕上。"陸天豪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回來聽說塵弟一拳打翻了陸明,著實驚訝。我特意去看了陸明,胸骨裂了兩根,肺腑震傷,至少躺一個月。"
他頓了頓,看著陸塵:"那一拳的力道,可不像武徒六重能打出來的。"
陸塵給自己倒了杯水,也給陸天豪倒了一杯。水是從井裡新打上來的,清冽冰涼,杯壁外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天豪兄過獎了。"陸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運氣好,打中了要害。"
"運氣?"陸天豪看著面前那杯涼水,沒有端起來喝,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丹田破碎、經脈盡斷的人,運氣再好也打不出那種拳。"
話音落下的同時,陸天豪周身微微泛起一層極其淡薄的氣息。
武靈威壓。
那是武靈境強者獨有的精神壓制之力,比單純的氣勢威懾要精準得多 ,就像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朝陸塵收攏過來,試圖壓彎他的背脊、逼迫他嘴角抽動、讓他手裡的杯子端不穩。
院中的空氣似乎沉了下去。
石桌上那杯涼水的表面開始微微震顫,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陸塵的脊背彎了一瞬。
可他手裡那杯水,一口都沒灑出來。他低頭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然後慢慢抬起頭來。
那雙眼睛沒有焦距,可裡面某種東西沉得壓不住,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深井。
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涼水喝了進去。
動作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天豪看著他喝完那杯水的整個過程,嘴角的笑意終於收斂了一絲。他轉在杯沿上的手指停了下來,周身那層威壓也隨之散去。
院中空氣重新變得鬆快。
"看來族弟確實有些奇遇。"陸天豪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重新換上那副輕鬆的神態,"不過修煉之路漫長,族弟還需謹慎。有些東西……來路不明的機緣,說不準就是個坑。"
陸塵放下杯子,杯底在石桌上磕出輕輕一聲響。
"多謝天豪兄提醒。"他聲音平靜,"我會留意。"
陸天豪站起身來,負著手走到院門口,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陸塵一眼。
夕陽從院牆外斜斜打進來,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對了,"陸天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語氣隨隨便便,"過幾日城外黑風嶺有妖獸出沒,家族準備組織一次獵獸試煉。年輕一輩的都要去,塵弟如今修為恢復,想必不會推辭吧?"
陸塵坐在石桌旁沒動。
暮色落在他肩上,把那件灰布衣的肩頭染成了暗金色。
他看著陸天豪站在門口逆著光的面孔,那張臉上帶著恰到好處、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溫和笑容。
"好。"陸塵說,"我去。"
陸天豪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邁出院門,月白色的錦袍在暮色中一閃便消失在巷道盡頭。
院中重歸安靜。
陸塵站起身來,收拾桌上的空杯。
他把陸天豪那杯沒動過的涼水端起來,走到院牆根下,潑進了花壇的泥土裡。
水滲下去的聲音細碎而綿長。
陸塵站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中,看著水漬一點一點被土壤吞沒。
他什麼都沒說,臉上的表情淡得像一層刮不掉的薄霜。
然後他轉身進了屋。
活板門合上之前,陸塵最後看了一眼頭頂那片正暗下去的天幕。
星子還沒出來,只有一抹極淡的月牙懸在屋檐上方,彎得鋒利。
獵獸試煉。
黑風嶺。
妖獸。
陸塵踩著石階一級一級往下走,腳步不急。
他知道那所謂的試煉多半不會是什麼"交流切磋"的好事,陸天豪親自來邀請,背後多半是陸遠山的意思。要麼是試探他的深淺,要麼是製造一場"意外"。
可那又怎樣?
陸塵在青石台上坐下,閉目沉入識海。
太荒古鼎的青光在他眉心亮起的一瞬間,他身上那種緊繃的東西鬆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狠厲的、沉下去的篤定。
他從來不指望別人手下留情。
他只需要比別人更快地變強。
青光將密室映得如同水底。
陸塵的呼吸沉入鼎中空間,新一輪的修煉,從這一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