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天剛亮透。
陸家宅院門口聚了二十來個年輕人，背著行囊挎著兵器，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陸天豪站在最前面，換了身利落的勁裝，腰間懸著那柄窄刃長劍，正和旁邊的幾個旁系高手說話。
看見陸塵從巷口走過來，陸天豪笑了笑："塵弟來了，正好，我們出發。"
陸塵穿了一身舊衣服，腰間別著那把破鐵劍。劍鞘是他父親年輕時用的，皮面磨得發白，邊角卷了毛。
幾個旁系子弟看著那把劍，互相遞了個眼神，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隊伍開拔。
黑風嶺在玄陽城北面四十里，走山路大半天能到。
一路上二十多人排成一列長隊在山道上走，陸天豪在前面帶路，幾個武徒八重、九重的高手簇擁在他左右，有說有笑。
陸塵走在隊伍最後面，準確地說，是被擠到了最後面。
每次他稍快兩步想跟上前面的人，旁邊就有人斜著插進來，肩膀一頂，把他擠回原位。
重複了幾次之後，陸塵就不再動了，安安靜靜地走在隊尾。
前面傳來隱約的笑聲："廢少走得慢，咱們等等他。"
"等什麼等，他自己跟不上怪誰。"
"哎別這麼說，人家現在可是能一拳打飛陸明的'天才'了。"
笑聲更大了。陸塵低頭看著腳下的山路，碎石和黃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響。他沒抬頭，步子不緊不慢。
午後時分，隊伍進了黑風嶺。
樹密了，路窄了，光線暗了。
參天古木遮了大半天光，只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細碎的斑影。空氣中飄著一股腐殖質的氣味，混著遠處若有若無的腥膻。
妖獸嚎叫聲從更深處的山嶺中傳來，一聲接一聲，忽遠忽近。
隊伍里說話的聲量不自覺低了下去，有人握緊了兵器，有人四顧張望。
陸天豪在前頭停下來，指著右前方一條窄長的山谷："那裡有一頭赤鬃狼，三天前被獵戶發現受了傷，藏在谷里沒出來。修為大概在武徒九重，受傷之後戰力還能剩個七八成。"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停在陸塵身上："誰去拿下？"
話音剛落，隊伍里幾個旁系高手立刻接上了話。
"陸大公子不是剛恢復修為嗎？"
"連陸明都能一拳放倒，收拾一頭受傷的狼，那不是手到擒來？"
"對對對，讓塵少爺露一手唄。"
"正好讓我們開開眼。"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話說得熱絡又熱情，像真的在替陸塵爭取表現的機會。可那語氣里的嘲弄和等著看笑話的期待，誰都聽得出來。
陸天豪笑著看陸塵："塵弟意下如何？"
陸塵看了他一眼。
山谷谷口幽深，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和野獸身上的臊味。
陸塵拔了拔腰間的鐵劍，劍身在鞘中滑了半寸又推回去。他什麼話都沒說，邁步朝山谷走去。
身後傳來低低的議論聲，夾雜著幾句壓著嗓子的嗤笑。
"真去了。"
"等會兒看他怎麼爬出來。"
"別死在裡面，晦氣。"
陸塵的腳步沒有停頓。他走進谷口的陰影中，身影像一滴墨溶進濃水裡，眨眼就被山谷深處的昏暗吞沒了。
山谷比外面看著更深。
兩側石壁陡峭，長滿了青苔和藤蔓，底部是一條約莫兩丈寬的碎石溝壑。
陸塵踩著碎石往前走，鞋底碾過稜角分明的石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血腥味越來越濃。
他轉過一道彎，看見了那頭赤鬃狼。
狼趴在溝壑盡頭一塊巨大的青石旁邊，四肢蜷縮，腹部起伏急促。
它的毛色是暗紅色的，鬃毛從脊背一直延伸到尾尖，此刻被血跡糊成了一綹一綹的硬塊。
左後腿上的傷口很深，能看見裡面翻卷的肌肉，血把青石旁邊的泥土浸成了深褐色。
赤鬃狼聽到腳步聲，耳朵猛地豎起。
它抬起頭來，琥珀色的豎瞳對準了陸塵。
喉間發出一串沉悶的低吼，獠牙從嘴角翻出來，上面還掛著碎肉和血絲。它試圖站起來，但受傷的後腿剛一撐地就猛地一軟，差點摔倒。
狼發了狠，前爪刨地，整個身體弓起來，擺出一副隨時會撲上來的姿態。
陸塵停住腳步。
他站在離狼七八丈遠的地方，目光從狼的傷口上掃過，又移到它的眼睛上。
那雙豎瞳里映著他的影子，瘦削、安靜、腰間掛著一把破鐵劍的年輕人。
狼低吼著，緩緩朝前挪了一步。
陸塵把手放在劍柄上。
他沒有拔劍。就這麼按著劍柄站著，等著。
赤鬃狼又挪了一步。
它的後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串暗紅色的血痕。疼痛讓它更加暴躁，喉嚨里的低吼變成了短促的嘶鳴。
它在試探眼前這個人類，對方沒有逃跑，也沒有擺出防禦姿態，就這麼站著。可那雙眼睛讓狼本能地感到不安。
僵持了大約五息。
狼動了。
後腿猛地一蹬，不顧傷口的劇痛，整個身體像一道暗紅色的箭射了出去。
二十多尺的距離在它的爆發力下一閃而過，腥風撲面，狼嘴張開到最大，獠牙直取陸塵咽喉。
陸塵拔出劍。
鐵劍出鞘的嗡鳴聲很短。他沒有後撤，沒有格擋，而是往前迎了一步。
這一步不大，剛好錯開狼撲擊的正面。
同時他右腕翻動，劍鋒斜向上撩起一道弧線，劍尖從下往上劃破空氣，準確地刺入赤鬃狼頸下三寸的位置。
那裡是狼全身護甲最薄的地方。毛短、皮嫩、軟骨與肌肉的縫隙剛好容劍尖刺入。
鐵劍刺進去兩寸有餘，劍鋒擦過氣管側壁，直接切斷了頸側主動脈。
赤鬃狼的身體在空中猛地一僵。
然後龐大的慣性帶著它繼續前沖，從陸塵身側掠過，重重摔在他身後的碎石堆上。
狼身抽搐了幾下，血從頸下的傷口湧出來，在碎石縫隙中蜿蜒四溢，很快就不動了。
陸塵收劍。
劍身上沾著暗紅的狼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隨手在腳邊的草葉上擦了兩下，把劍插回鞘里。
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赤鬃狼的屍體。狼還溫熱，腹部的皮毛鼓鼓囊囊的，有些異常。
陸塵伸手按了按狼腹，指腹下感覺到一塊硬物，不是骨頭，輪廓方正，邊緣光滑。
他略一沉吟，從靴筒里抽出匕首，剖開了狼腹。
一枚捲軸從腹腔中滾出來，裹著一層黏膩的血肉，散發著濃烈的腐臭。
陸塵把它拎起來，在草葉上蹭掉表面沾的碎肉，捲軸是皮革質地的，封口處用蠟封著，蠟面完好。
他沒有當場打開，把捲軸塞進懷裡。
然後他站起身，一隻手抓住赤鬃狼的後腿，拖著這具將近兩百斤的狼屍往回走。
狼屍在碎石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跡，腥味一路漫延。
山谷外。
那些等著看笑話的旁系子弟正聚在一塊大石頭旁邊閒聊。
有人說"這麼久還沒動靜，估計是死了"，有人接話"死了才好，省得大長老天天疑神疑鬼"。
陸天豪站在稍遠一點的樹蔭下，沒參與議論，但他的目光一直鎖著谷口的方向。
年輕人從谷口的陰影中走出來，身上一點傷都沒有，灰布衣上連道口子都沒破。
他右手拖著一具暗紅色的龐然大物，赤鬃狼的屍體——左手垂在身側，步子不急不緩。
狼屍在碎石上刮蹭著，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剛才還在說笑的旁系子弟們集體啞了。
所有人的嘴巴都張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具狼屍，又盯著拖狼屍的人，再盯著狼屍，來回切換了好幾遍。
有人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有人手裡的水囊掉在地上砸出一聲悶響，沒人彎腰去撿。
陸塵走到他們面前，鬆開狼屍的後腿。
狼身砰地砸在地上，塵土撲了半尺高。
"死了。"陸塵說。
兩個字，平靜得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抬頭看了那幾個剛才"力薦"他去殺狼的旁系高手一眼。
那幾個人面色發白，眼神飄忽，一個吞了口唾沫，一個轉頭假裝看天，一個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陸塵沒多說什麼，走到一旁找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抬手把額頭上的薄汗抹了。
所有人還在沉默著。
陸天豪站在樹蔭下沒動。
他臉上的笑意還在，可那笑里有一層東西僵住了，太陽照著他的臉，他面部的光影紋絲不動地定在那裡，像是有人用刀把那個表情刻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