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隊伍沉默了。
二十多號人走在山路上的腳步聲都比來時輕了許多。
沒人再說笑,沒人擠兌誰。幾個旁系高手走在前面,步子快得像要逃離什麼。
偶爾有人回頭看一眼隊伍最後面的陸塵,又很快把視線收回去,假裝沒看過。
陸塵依然走在末尾。
狼屍由兩個年輕的旁系子弟抬著跟在更後面,那兩個人一個扛前腿一個扛後腿,輪流換手,怨氣衝天可誰都沒敢開口抱怨。
傍晚時分隊伍回到玄陽城。
陸塵在宅院門口和眾人分開,拎著自己的鐵劍回了祖屋。他沒和任何人道別,也沒人多嘴和他搭話。
活板門合上之後,陸塵坐在密室青石台上,從懷裡掏出那捲沾著血污的皮捲軸。
他仔細擦淨表面的污漬,剝開蠟封。
捲軸內的皮革泛著一種陳舊的暗黃色,邊緣磨損嚴重,有些地方的字跡已經模糊不可辨,但主體內容尚算清晰。
陸塵把捲軸鋪平在石台上,油燈湊近了看。
上面畫的是一幅地圖。
線條粗獷古拙,畫風不像當世之物。
圖中標註的地形和方位他辨認了片刻,發現整張地圖的中心赫然指向玄陽城正下方,標註點是一處地下宮殿的入口。
周圍環繞著複雜蜿蜒的甬道和密室結構,地圖邊緣還有幾處被塗抹掉後又重新補寫的小字,潦草而晦澀。
陸塵的目光沿著那些線條慢慢移動,最終停在整張地圖最上方的一行古篆上。
"太荒初代,道紋遺刻。"
八個字。
陸塵的呼吸頓了一瞬。
太荒。
他剛得到古鼎時,從鼎身那些古老符文中隱約辨認過這兩個字。
如今這捲軸上也出現了同樣的二字,而且前綴是"初代",後綴是"道紋遺刻"。玄陽城下方的一座地宮,標註著與太荒古鼎同源的名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密室中的油燈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石壁上一晃。
"太荒……和太荒古鼎有關?"
陸塵喃喃出聲,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蕩開來。
他又從頭到尾把捲軸上的地圖審視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這張圖的年代之深遠超他的想像。
那些線條的走法和標註的方式帶著極其古老的氣息,在當世的任何典籍中都見不到類似的風格。
地下宮殿的位置就在玄陽城正下方,這意味著他腳下數十丈深的地方,可能藏著他目前根本觸及不到的東西。
可他現在去不了。
陸塵把捲軸重新卷好,用一塊乾淨的粗布包起來,塞進青石台側面的暗格里。
那個暗格是他前幾天清理密室時發現的,剛好夠放一隻捲軸,蓋上石板後看不出任何痕跡。
他直起身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心底某種東西被那八個字攪動了。
太荒初代、道紋遺刻,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指向的可能性太多了。
那些可能性像一層層嵌套的盒子,最外面是玄陽城,往下一層是地宮,再往下一層……他暫時還不敢去想。
可他知道,這座城底下埋著的東西,和他識海中那口鼎之間一定有著極深的關聯。
只是現在的他實力不夠。
武徒九重,在黑風嶺面對一頭受傷的赤鬃狼綽綽有餘。
可地宮中那些未知的風險,絕不是一頭受傷的妖獸能比的。他還需要更多時間,更快地攀升。
陸塵收好捲軸之後沒有立刻離開密室,他在青石台上重新盤坐下來,閉目調息了一個大周天,將今日戰鬥中那片刻靈力爆發的狀態鞏固了一遍。
而與此同時,陸家宅院深處的內堂里,陸遠山正坐在他那把檀木太師椅上,聽一個從獵獸隊提前返回的心腹匯報今日獵獸試煉的全過程。
心腹說得很快,從山谷外一群子弟起鬨讓陸塵去殺狼,到陸塵拖著狼屍出來時所有人臉上的表情,再到陸天豪站在樹蔭下那片刻的僵硬,事無巨細全講了一遍。
陸遠山一直沒說話。
等心腹說完了,他沉默著坐了很長時間。指尖搭在扶手上,輕輕點著,咚,咚,咚。內堂里只有這一點聲音在響。
燈光從他側後方照過來,把他半張臉埋在陰影里,另外半張臉被照得輪廓分明。
那雙屬於老人的、布了細密皺紋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逐漸變硬。
"廢少留不得了。"
他說了這句話,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可內堂里那個心腹聽完,脖子後面的汗毛一根一根豎了起來。
陸遠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去備人。今晚,不要讓他看到明天的太陽。"
心腹應聲退下。內堂的門關上了,裡面只剩下陸遠山一個人站在原地。
窗外沒有月亮,黑得像墨,只有遠處巡夜家丁提著的燈籠在巷道盡頭晃來晃去,像一隻昏黃的眼睛在眨。
陸遠山抬手摸了摸自己左手的拇指,那裡常年套著一枚玉扳指,此刻被他的指尖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擰轉著。
夜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他案上那盞燈的火焰壓得伏了下去。
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