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陸塵推開了父親臥房的門。
陸淵已經醒了。
昨夜院子裡的動靜他隱約聽到了一些,可身體動不了,只能躺著干著急。
此刻看見陸塵進來,他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遍兒子,確認衣服上沒有血跡 ,陸塵把夜行衣換掉扔密室焚了——才鬆了口氣。
"塵兒,昨晚……"
"有人來了。"陸塵在床邊坐下,聲音放得很低,"大長老的人。兩個。"
陸淵的身體猛地震了一下,手指攥緊了被褥:"你沒事吧?"
"沒事。"陸塵頓了頓,"我審了活的。他說……當年遺蹟里廢你功的,是大長老和雷家聯手做的。"
屋子裡靜了。
陸淵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從震驚到憤怒再到一種難以言說的疲憊,最後全部落在一雙漸漸潮濕的眼睛裡。
他沒有哭,可那眼底的東西比哭還要沉。
"我猜過。"陸淵的聲音沙啞得像在砂紙上刮,"這些年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想那年的事。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那個遺蹟的坐標是誰透露的,為什麼雷家的人正好在那裡,為什麼出手的人全戴著面具,退了之後就再也查不到線索。
「每一處都有人安排好了,每一步都算準了。"
他抬起眼看向陸塵:"你爺爺當年也懷疑過。可他那時已經老了,鬥不過陸遠山。他把一些東西留給了我,可我還沒來得及看就……"
陸淵伸手,費力地探向床板底下。
他的手指在木板邊緣摸索了一會兒,扣住一條極窄的縫隙,從裡面抽出一個巴掌大的陳舊木盒。
木盒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邊緣稜角都磨圓了,看得出被撫摸了無數次。
陸淵把盒子遞到陸塵手裡。
"你爺爺臨終前給我的。他說過,若有一天陸家到了生死存亡之時,就打開它。我廢了之後一直沒動,原本想等你好起來之後再……"
他沒說完。陸塵接過木盒,掂了掂,分量很輕。
他掀開盒蓋。
裡面只有一枚玉簡。
深青色,表面磨得光滑如鏡,邊角處刻著一道極細的紋路,陸塵一眼就認出那紋路和他密室石台上那道陣紋是同一類風格。
他注入靈力。
玉簡驟然亮起,一片光幕從簡面浮出,在臥房的半空中鋪展開來。
光幕上文字密密麻麻,都是古篆,陸塵一路看下去,越看瞳孔收得越緊。
陸家祖上,追溯到不知多少代以前,竟然是上古時期一個名叫"太荒道宮"的宗門的外門傳承者。
雖然只是最外圍的邊緣支脈,連正式弟子都算不上,但依舊從宗門傳承中獲得了一些關於"太荒"的記載。
那些記載大多殘缺不全,只留了零星片語,可其中反覆出現的一個概念讓陸塵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荒。
和古鼎同樣的兩個字,又一次出現了。
他把光幕上的內容從頭到尾看完,沒有一個字提到古鼎本身,可那些描述太荒道宮起源和傳承的片段里,許多用詞、許多符號的排布方式,和古鼎鼎身上那些符文高度相似。
陸淵在一旁看著他,聲音很低:"你爺爺說,陸家被針對、被打壓,不只是因為大長老的貪念或者雷家的野心……背後可能還有更上面的人。有人不想讓陸家崛起。"
陸塵收起玉簡,光幕消散。
他轉頭看向父親,父親枯瘦的臉在清晨微弱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憔悴,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和過去幾年都不一樣了,那種"認命了"的麻木消退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重新燃起來的、顫巍巍的希望。
陸塵把木盒蓋好,放在床頭柜上,然後伸手握住了父親的手。
"不管是誰在背後,"他的聲音不高,卻穩得落地有聲,"我都會查清楚。"
陸淵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爹,"陸塵說,"你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會讓陸家大長老這一脈,徹底翻不了身。"
陸淵的眼眶紅了。
他反握住兒子的手,那隻枯瘦的手攥得很緊,骨節咯咯作響。
他盯著陸塵的臉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兒子。這張臉還是那張臉,瘦削、蒼白、十七歲少年該有的稚氣還沒完全退乾淨。
可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塵兒,"陸淵的聲音哽了一下,"你……變了。"
陸塵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和父親交握的手上。
父親的手比他小了一圈,骨節凸起,皮膚鬆弛得能捏起一層褶子。可指尖那點力氣攥得很死。
"爹,"他的聲音輕得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見,"我做了個很長的夢。夢裡,我走過很遠的路。有人殺了我,我又回來了。"
他抬起眼。
"現在夢醒了。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陸淵的眼淚落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可到了嘴邊全變成哽咽。最後只能用力攥著兒子的手,一遍遍點頭。
陸塵輕輕鬆開父親的手,站起身來,朝外走。
他走到門檻處停了一步,沒有回頭,只是說:"再等我三天。"
然後邁步跨過門檻,走向那間密室的方向。
身後的臥房裡,陸淵靠在床頭望著那扇空蕩蕩的門,眼淚淌過凹陷的臉頰,一滴一滴落在被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深色。
活板門在頭頂合嚴。
密室中那兩具屍體已經被陸塵處理乾淨了,血跡擦得一絲不剩,青石台恢復如初。
油燈重新點燃,昏黃的光填滿這間逼仄的地下空間。
陸塵在青石台上坐下,把陸爺爺留下的那枚玉簡又取出來,重新注入靈力看了一遍。
光幕懸浮在面前,那些古篆文字他逐字逐句地過,每一個可能和古鼎產生關聯的詞都被他記在了腦子裡。
太荒道宮、外門傳承、上古時期的零星記載、殘破的修煉法門片段……
內容不多,但分量夠重。
陸家的起源比陸淵知道的還要古老。
這支旁系曾經依附於一個在遠古稱霸一方的道宮傳承,雖然只是最外圍的邊緣血脈,但那層關係意味著陸家祖上的來歷根本不是玄陽城本土世家能比的。
而陸遠山和雷家聯手打壓陸家,如果僅僅是為了奪權爭地盤,道理上說得通。可如果牽涉到"上面有人"不想讓陸家崛起,那這個"上面"指的又是誰?
陸塵把玉簡收回木盒,放回青石台側面的暗格里,和那張黑風嶺得到的捲軸放在一起。
他閉上眼睛。
前世劍帝的記憶在他腦海中浮現了一瞬,那些關於"太荒"二字的遙遠印象,在他那一世中並未給予過任何特殊關注。
可此時此刻,在同一個名號下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古鼎、道宮、地下地圖和家族玉簡中,他心裡那種直覺越來越清晰:
玄陽城地下那處標註著"太荒初代·道紋遺刻"的地宮,很可能和陸家這支旁系的來歷直接相關。
但現在去不了。
陸塵睜開眼,目光落在密室石壁上自己留下的那道拳印上。
武徒九重,在黑風嶺獵個狼、在院子裡殺兩個死士,夠用了。
可要掀翻陸遠山、要面對可能來自"上面"的更大威脅,這點實力遠遠不夠。
他需要突破武靈境。
而且不能等太久。
陸塵的指節在石台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他站起身來,走到密室角落的木架旁,從架上的布袋裡取出最後兩枚培元丹藥丸。
藥丸淡金色,表面光滑,散發著溫潤的清香。
他把其中一枚放進嘴裡嚼碎了咽下,溫熱的藥力順著喉管一路沉入丹田,滋潤著靈力種子周圍那道金色的紋路。
剩下的那枚,他收好,準備給父親。
做完這一切,陸塵重新盤膝坐下,沉入識海。太荒古鼎在識海中旋轉著,青光柔和而穩定。
他的意念進入鼎中空間的那一剎那,混沌氣流包裹住他的神魂,十倍流速的奇異觸感包裹住全身。
他在鼎中盤坐,體內的靈力開始運轉。
古鼎吞吐的混沌之氣比外界的天地靈氣精純了不知多少倍,每一次靈力周天運轉都比他自行吸納來得高效。
陸塵閉著眼,將前世劍帝記憶中對境界突破的認知與今生的修煉狀態逐一對應,推演著從武徒九重衝擊武靈境壁障的最佳路徑。
筋脈中靈力奔騰,丹田中金色紋路越來越亮。
他需要三天。
外界三天,鼎中三十天。
三十天之內衝擊武靈境,時間緊,但並非不可能。
鼎中虛空深處,陸塵的意念靜默如山。
他想起父親看他的眼神、爺爺留下的玉簡、那個被死士供出來的陰謀、以及"太荒"二字逐漸浮出水面的龐大輪廓。
所有的東西在他腦子裡歸攏成一團火,不燙,可熱度穩定地往上頂著。
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父親。
他不會再讓人踩著他和家人的頭頂往上爬。
三天。
陸塵在鼎中混沌氣流的包裹下緩緩闔眼,運起靈力,向武靈境的壁壘發起第一輪衝擊。
密室中油燈火苗跳了一下。
太荒古鼎的青光忽然亮了幾分,將整間密室映得如同碧水深處,那光芒一收一放之間,像是某種古老的力量正在回應主人的決心。
幾天之後。
他會親手把這筆帳,一筆一筆地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