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遷走後的第七天,陸塵把百草閣送來的所有藥材都擺在了密室青石台上。
鐵骨花、洗髓藤、黃精根、靈芝片、血參須、回春草、續脈果。七味藥材,每味都挑了最好的品相。
回春草和續脈果是周掌柜特意從郡城調來的,花了比平時多三倍的價錢。陸塵看著這七味藥,深吸一口氣。
回春造化丹。
《太荒丹經》碎片中記載的丹方,也是他目前能煉製的最高階丹藥。
這丹藥放在上界不算什麼,可在下界,別說煉製,連聽說過的人都沒幾個。
七味藥材的融合比淬體靈液複雜了何止十倍,稍有不慎就前功盡棄。
陸塵沉入識海,太荒古鼎青光綻放。
他把七味藥材逐一投入鼎中,意念分成七縷,分別追蹤每一股藥力的走向。
回春草溫潤,續脈果甘澀,鐵骨花和洗髓藤一剛一柔,黃精根、靈芝片、血參須三味打底。
七股藥力在鼎心處交匯的瞬間,混沌之氣猛然收緊,將所有藥力壓成一顆龍眼大小的丹丸。
鼎中翻騰了整整三個時辰。
外界過去三天,鼎中三十天。
陸塵廢了七爐,第八爐終於成功。
一枚溫潤如玉的淡金色丹丸從鼎口飛出,落在掌心。
藥丸表面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極其清淡的草木馨香,不濃不烈,聞著卻讓人覺得從裡到外都暖了起來。
陸塵把丹藥握在掌心,走出密室。
陸淵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曬太陽。
這些天他的氣色好了很多,能拄著拐杖自己走幾步了,可經脈深處的暗傷還在,靈力運轉遲滯,武徒境都勉強。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見兒子手裡那枚淡金色的藥丸,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爹,把這個吃了。」
陸淵接過丹藥,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他年輕時也是見過靈丹妙藥的人,可這枚丹藥的品相和氣息遠超他此前的認知。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多問,把藥丸放入口中。
藥丸入口即化。
一股溫潤而磅礴的藥力從喉間湧入,順著經脈向四肢百骸蔓延開去。
陸淵渾身一震,整個人僵在石凳上。那股藥力太渾厚了,像一股暖流衝進了乾涸多年的河道,所過之處,那些淤堵了三四年的經脈被一層層疏通、一寸寸拓寬。
經脈壁上的陳年雜質被藥力包裹、剝離、排出體外,化作一層灰黑色的污垢從毛孔中滲出來。
陸淵咬緊牙關,額頭上的青筋暴起。疼,經脈被強行疏通的感覺像有人拿刀在裡面刮。可他一聲不吭,雙手死死攥住石凳邊緣,指節發白。
陸塵站在旁邊,安靜地守著。
一天過去。
陸淵的面色從蠟黃變成蒼白再變成紅潤,身上的灰黑污垢越積越厚。
兩天過去。
陸淵的呼吸從粗重變得平穩,經脈中的靈力開始自行運轉,一圈一圈地沖刷著剩餘的淤堵。
第三天清晨。
陸淵猛地睜開眼。
他體內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像是某道堵了多年的閘門被徹底沖開。
一股渾厚的靈力從丹田中噴涌而出,順著經脈奔流到四肢百骸,皮膚表面浮起一層淡青色的靈光。
靈力離體,靈光外放——武靈境。
陸淵的身體在石凳上僵了一息,然後他慢慢站起身來。
這麼多年了,他第一次沒有藉助拐杖站起來,第一次挺直了腰杆,第一次能自如地舒展每一寸筋骨。
他抬起雙手,看著掌心那層淡青色的靈光,手指一根一根屈伸,骨節噼啪作響。
他轉過身來,看著陸塵。
眼眶紅了。
渾濁的眼淚從那張瘦削的臉上淌下來,砸在衣襟上。
陸淵嘴唇哆嗦著,嘴唇開合了好幾次,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嘶啞的話。
「塵兒……爹……爹給你跪下了!」
他雙膝一彎,就要跪下去。
陸塵一步跨過去,雙手穩穩托住父親的胳膊,把他扶了起來。他看著父親那張老淚縱橫的臉,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爹,你是我爹。我治你是天經地義。」
他把父親扶回石凳上坐好,蹲下身來,仰頭看著父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晨光,也映著父親的影子。
「這世上,只有你配讓我做這些事。」
陸淵的眼淚掉得更凶了。他伸手把兒子的頭摟進懷裡,枯瘦的手掌按在陸塵的後腦勺上,用力地摁著。
他沒說話,可那雙手臂上傳來的力道讓陸塵清楚地感受到了父親此刻的心情。
陸塵沒有掙開。
他就這麼蹲在父親面前,讓父親抱著。
小金從屋檐上飛下來,落在石桌旁邊,歪著頭看著這對父子,暗金色的瞳孔里映著晨光,安靜地沒有出聲。
父子倆在院中待了很久。
院牆外,玄陽城的炊煙正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偶爾有族人從院門外經過,聽見裡面父子倆低低的說話聲,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爹,你的修為雖然恢復了,可經脈還弱,得慢慢養。這幾天先別急著動用靈力,每日服藥膳調理,半個月後就能恢復到武靈一重的正常水準。」
「好,聽你的。」
「還有,陸家現在產業多了,人手不夠。松長老年紀大了,你安排幾個靠譜的族叔幫著管。礦場那邊我昨天去看過,產出還行,可礦工的安全得抓一抓。藥田那邊……」
陸淵聽著兒子一條一條地交代,眼中帶笑,連連點頭。
可聽著聽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子這是在交代後事一樣的口氣。
陸淵也沒問,兒子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