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中央的演武場,天還沒亮就擠滿了人。
陸塵到的時候,入場口已經排起了長龍。
參賽者走東側通道,觀眾走西側看台。
他排在參賽者的隊伍里,前後都是陌生的面孔,有穿錦袍的世家子弟,有裹著獸皮的散修,有佩劍的宗門弟子,也有赤手空拳的體修。
各色人等混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汗味、草藥膏的氣味。
小金蹲在肩頭,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亮得扎眼。
隊伍里不少人回頭看了它一眼,目光在它身上停了兩息才移開。
荒古遺種幼崽放在哪裡都是稀罕物,何況是這麼一隻通體金羽、眼如利劍的猛禽。
演武場正中搭著一座巨大的擂台。
陸塵目測了一下,方圓足有百丈,比玄陽城的演武場大了十倍不止。
擂台四周沒有護欄,台面離地足有丈許高,摔下去雖不致死,可灰頭土臉是免不了的。
擂台四角各插著一面靈旗,旗面上繡著郡守府的徽記。
看台上已經坐滿了人。
數千名觀眾擠在層層疊疊的座位上,議論聲、說笑聲、叫好聲混成一片,嗡嗡地灌滿整個演武場。
正北方向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擺著幾張太師椅,居中一張空著,兩側坐著幾個穿官袍的身影。
那是郡守府的人,中間空的那把椅子是留給郡守本人的。
辰時正刻,一道身影登上高台。
雲瀾郡守。
四十來歲,身形修長,面容清瘦,穿一襲深青色官袍,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
他走到台前,抬手壓了壓。全場數千人的喧譁聲像被人擰小了,漸漸安靜下來。
「雲瀾郡三年一度武道大比,今日開幕。」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演武場每一個角落。
陸塵凝神聽了兩句,心頭微動,這位郡守至少是武靈境巔峰,甚至可能已經踏入了武王境。
靈力傳聲精準到這種程度,尋常武靈做不到。
郡守的致辭簡短有力。
大意是武道大比旨在選拔人才、激勵後進,望諸位全力以赴,勝不驕敗不餒。
說完他退後一步,朝旁邊的主持長老點了點頭。
主持長老上前一步,展開一卷文書,高聲宣讀:「初賽——混戰淘汰。」
「參賽者共四百七十三人,全部登台。」
「一炷香內被擊落擂台者淘汰,留到最後的五十幾人晉級複賽。」
四百七十三人。
看台上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陸塵掃了一眼周圍參賽者的面孔,有人面色發白,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面無表情地活動著關節。
四百七十三人擠在百丈擂台上,平均每人只有不到兩尺的立足之地。
一炷香的時間,四百多人要被淘汰到只剩五十幾個。
「登台!」
主持長老一聲令下,參賽者們從四面八方的通道湧向擂台。
陸塵跟著人流走上東側的台階,腳步不急不緩。
小金從他肩頭飛起來,在他頭頂盤旋了一圈,然後穩穩地跟在他上方三丈處,翅膀半展,暗金色的瞳孔掃視著下方的人群。
擂台上的氣息瞬間變得混亂起來。
四百多號人擠在百丈方圓的空間裡,肩挨著肩,背靠著背。
有人還沒站穩就被旁邊的人推了一把,有人剛上台就被三道目光同時鎖定。
空氣中靈力波動此起彼伏,刀劍出鞘聲、拳掌蓄力聲、低沉的咒罵聲混在一起。
陸塵站到了擂台邊緣靠東的位置。他沒有往中間擠,反而沿著邊緣慢慢移動。
小金在他頭頂盤旋,時不時發出一兩聲短促的清鳴。
主持長老站在擂台外的高架上,手中握著一根燃香。
香頭燃起一縷青煙,他沉聲喝道:「開始!」
四百多人同時動了。
擂台中央瞬間炸開了鍋。
有人搶先出手,拳掌交加轟向最近的對手;有人抱團防守,三五人背靠背結成小陣。
有人故布疑陣,在原地留下殘影后閃身退避。
慘叫、怒喝、悶哼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被擊落擂台,摔在下方的沙地上,灰頭土臉地爬起來往外走。
陸塵不急著動手。
他貼著擂台邊緣遊走,步伐輕快而精準。
有人從側面撲上來,他側身一讓,腳下一勾,那人就失去重心栽下擂台。
有人從背後偷襲,他頭也不回,抬手一指點出,靈力封住對方手腕經脈,那人悶哼一聲捂著胳膊退了回去。
小金在空中比他更快。
一道金色殘影從頭頂俯衝而下,爪子精準地扣住一個正要從背後偷襲陸塵的武者後領,翅膀一振就把他拎離地面,飛出幾丈遠後鬆開爪子,那人慘叫著摔下擂台。
另一個想從側面摸過來的,被小金翅膀扇出的勁風掃中胸口,踉蹌著退到擂台邊緣,被旁邊一個參賽者順手一掌拍落。
前後不過幾十息的功夫,陸塵周圍就空出了一大片。
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
幾個抱團的散修交換了一個眼神,同時朝陸塵圍過來。
三人正面逼近,兩人從兩側包抄,想用人數優勢把他擠下擂台。
陸塵掃了一眼他們的站位,左腳往左踏出半步,身體微側,讓開正面三人中最前面的那一拳,同時右手劍指劃出一道弧線,靈力凝成的劍氣橫掃而出。
春風化雨劍意,凝而不發,只取逼退。
三道劍氣同時落在三個散修的胸口,力道不重,卻精準地封住了他們前沖的勢頭。
三人踉蹌後退,撞在身後包抄的同伴身上,五個人滾成一團,從擂台邊緣翻了下去。
看台上傳來一陣驚呼。
「那小子是誰?出手這麼幹脆?」
「不知道,沒見過。肩上那頭金雕倒是厲害,速度快得離譜。」
「金雕?那是裂空金雕吧!荒古遺種!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議論聲從看台的某個角落蔓延開來,越來越多的人把目光投向擂台東側邊緣那個瘦削的身影。
陸塵面色不變,繼續沿著邊緣遊走。
小金在他頭頂盤旋 。
一炷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香頭一寸寸燃下去,擂台上的身影越來越少。
四百七十三人,三百、二百、一百、八十……
被擊落的人堆在擂台四周的沙地上,有的捂著傷處唉聲嘆氣,有的面色鐵青地往外走,有的乾脆坐在原地復盤剛才的失誤。
陸塵和小金始終沒有真正陷入苦戰。
他像一條滑不溜手的魚,在混亂的擂台上穿行。
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不多費一分力,不暴露一絲多餘的底牌。
小金和他配合得天衣無縫,在空中盤旋時替他盯著背後,俯衝時替他清理側面,翅膀扇出的勁風還能替他隔開那些試圖近身纏鬥的人。
香燃到了盡頭。
主持長老抬手示意,一道靈力凝成的大手虛影從擂台中央升起,將所有還在台上的參賽者輕輕托住。
他掃了一眼台上的人數,高聲宣布:「一炷香滿,台上剩餘五十二人!晉級複賽!」
五十二人。
陸塵站在擂台邊緣,衣角都沒皺一下。
小金從空中落下來,蹲回他的肩頭,歪著頭蹭了蹭他的耳朵。它的金色羽毛一根沒掉,爪子上連點血絲都沒有。
擂台上其他晉級的參賽者也陸續收手。
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還在戒備地掃視四周,有人已經開始朝看台上自己的家族揮手致意。
陸塵站在擂台中央時,他的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
擂台另一側,一個穿灰袍的年輕人正從台上走下來。
他面容普通,身形偏瘦,走路的姿勢和旁邊那些趾高氣揚的晉級者完全不同。
陸塵注意到他的手指,那雙手很穩,指節分明,皮膚下面隱約可見青灰色的靈力脈絡。
灰袍年輕人似乎也察覺到了陸塵的目光。
他轉過頭來,看了陸塵一眼。
那雙眼睛普普通通,可陸塵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瞳孔深處一閃而過的灰色光芒。
極淡,極快,可陸塵前世見過太多東西。
那種光芒,他見過。
在哪裡見過呢?
陸塵還沒來得及細想,灰袍年輕人已經移開視線,匯入人流中,很快消失在休息區的帳篷後面。
陸塵站在原地停了一息。
他腦子裡還想著那雙眼睛。
灰色光芒,一閃而過。
和太荒古鼎中的某種氣息很像。